一个月后。
温铭坐在孟宅宽阔的大厅里面,秋天暖黄的阳光照在他月牙白的袍子上,竟然开始恍惚起来。
自己怎么被劫回孟宅,自己又是怎么被孟城阳关在这个大宅子里,外人又是怎么纷纷议论他们二人的,明明灭灭的,温铭细细的揉了揉眼眶。
真是个霸道的男人。
孟宅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人侍奉,他那咄咄逼人的表妹也好长时间不见踪影。温铭顺着眼前的檀木桌子往窗外望去,外面的多了好几个守卫,难不成孟城阳,怕他一个柔弱书生翻墙逃跑?这样的事情温铭是绝对不会做的,倒不是不敢做,是翻墙了也会被抓回来重新关起来,到时候还要被他羞辱,不过是自取其辱。
温铭收回目光,厨房的侧门被打开,柳婶挎着篮子出来,面上含笑,“温少爷,晚上想吃点什么?将军吩咐过,少爷想吃的,翻遍上海滩也要献上来。”
温铭扯了扯嘴角,但是很快有平复,转过头对柳婶淡然道,“都可以的。柳婶的手艺是一流的,近日饭菜都很可口。”
柳婶点点头,得到授意后便拉门而出,咔嚓一声关门声,让温铭清醒了一些,扶着桌子缓缓起身,那日被孟城阳劫回来的时候,温铭的腿不小心磕在马背上,一顿乌青不止,险些废掉。
现在腿上还敷着跌打损伤的药水。
“嘶。”温铭还是忍不住出了一声。
“怎么了?还疼吗?”熟悉温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一双手扶上温铭的背,小心翼翼的又将他扶着坐下,但他是要起来的!
温铭不得已又重新坐下,抬头猛的看了一眼背后这个俊脸,“将军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然一丝不知。”孟城阳嘿嘿一笑,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你和我比防守,是不是太大胆了?”
没等温铭回过神来,孟城阳又接着开口。“铭铭,让我看看你的腿。”
孟城阳缓缓撸起温铭袍子,虽然乌青的大部分下去了很多,但是依然还是可以瞧见,伤势并不轻。“铭铭对不起,当时不应该下手那么重人,让你受伤了。”
这话听着感人,温铭在心里翻白眼。想忍不住回问:对啊为什么下手那么重。但是温铭很怂,话一出口就变了,“不要紧,过两日就好了。”
温铭害怕他继续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于是很快的接过话茬,“将军今日公务可还繁忙?这么早回家,早知道让柳婶带一块牛肉回来,做茴香口味的。将军最喜欢这一口了。”
孟城阳放下温铭的袍子,起身摸了摸温铭的头发,“不要紧,你就是我的牛肉。不过你比茴香还香。”我操,这糙汉子什么学会讲这些东西,怕不是和秦淮学的?温铭心中一阵震惊,这可不是好兆头,盯着孟城阳的军装,温铭心头开始扑通扑通的跳。
“晚饭后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孟城阳解开袖口,头也不回的说道。
柳婶做了一桌子的好菜,牛肉虽然没有买到,但却买到了后巷的水虾,清炒起来滋味鲜美。一盘上海青也是清爽可口,温铭几乎不忍释筷。
“慢点吃,还有。”孟城阳擦了擦温铭嘴角的虾壳,脸上尽是宠溺。温铭低着头,假装看不见这一张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脸,不是管军队的人么,怎么每次看自己的感觉,像是在看一头肥硕可宰的猪。
“饱了。”温铭发出一声幸福的饱嗝,一旁的柳婶和蔼的递上一杯清茶,“小少爷慢点吃,喝点水顺顺,将军可心疼你呢。”
温铭刚刚吃饱,这时候又涨红了脸。悄悄的看一眼孟城阳,发现他正在直勾勾的看着自己。“走,换件衣服,带你出门。”
晚风有点冷,孟城阳替温铭紧了紧大衣,“你要带我去哪里?”温铭盯着孟城阳的衣领发问。
“带你去江边。”江边?大晚上去江边干嘛?本来世道就不是很太平,将军身份显贵,自己挨枪没事儿,他要是出事儿了,保家卫国那还指望谁呢。
“不,我不想去。”他一点儿不希望孟城阳出事儿。谁知道孟城阳并没有理他,顺手抓住温铭柔弱的肩膀,打横抱起。
“不,你想去,我抱着你去。”孟城阳大力的抱温铭进了自己的私车中,小心翼翼的放进车的后面座位。一路上只有街道上面的灯光亮着,人影稀少。乱世中,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平民只能温饱,不受到战争的威胁就是最幸福的事。
“将军,这世道什么时候可以国泰民安?”温铭斜坐在后面的座椅上,眼睛盯着一盏盏灯光。眼中闪烁中莫名期许。
噗嗤。孟城阳又笑了,后视镜里看不见他的嘴角,只能看见戏谑十足的眼梢。
一个黄包车突然急速闪过车前,孟城阳一个急刹,骂了一句脏话,“明天不打仗就是好事儿了,铭铭还指望国泰民安,你什么时候跟那些穷酸先生一样讲话。”
也对,明天没有战火,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是最奢侈的事。
车停了。
停在了沪上最有名的那条江上。凉意十足的风吹的温铭越来越清醒,清醒的知道这一世孟城阳的真心,波澜的江水层层起伏,像温铭心中的愁绪,也像这乱糟糟的尘世。
“还冷吗?”孟城阳紧紧的抱住温铭,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人一般。“你今天怎么了,好像生离死别一样。”话一出口,温铭又有些后悔,目前这光景,不吉利的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孟城阳顿了一下,只是将温铭抱的更紧,良久才吐出一句,“明天。你在家别出门。”他现在的样子还能出门吗,又是什么关他的命令吗?
何必关他呢,其实孟城阳让他跑也跑不掉,他如今这权势,天涯海角也是跑不掉的,这一辈子,只能是他孟城阳的人。
“明天,我要很晚才能回来。你要做好茴香牛肉等我。”孟城阳将额头抵在温铭的脑袋上,用命令的口吻吩咐。
“知道了。”温铭任由他抱着,不再挣扎。
夜晚,大床上温铭只能平躺,没有办法侧卧,孟城阳却早早的入睡了。听着安静的鼻息,温铭心里一股心安。明天会更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幸福的脸和自己的脸是一样的。
第二天醒来,温铭旁边已经空了,柳婶敲门进来,说要扶他起床,温铭笑了。怎么就如此狼狈了,“少爷如今是将军的心肝,老婆子我可不能怠慢了,侍候不周到将军回来是要罚我的。我年纪大了,受不起罚,小少爷体谅一下我这把老骨头吧。”
柳婶的话堵着温铭一句也不能说出口,只能由她摆布。温铭心中无语,今晚孟城阳回来,他一定是要好好说他的,不能这样过于软禁,真的是一点儿自由也没有了。
下楼梯时,突然一声惊雷在窗外炸开,玻璃瞬间碎了一地,还有女仆们的尖叫声,门外的侍卫瞬间冲了进来,“保护少爷!炮火炸进租界了!”温铭脑子里轰隆一声,昨夜孟城阳种种异常,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来不及多想,温铭带着一众仆人进了将军府下的防空洞,外面一声声的枪声和厮杀,都像是扎在温铭的心上,孟城阳他怎么样了?他还好吗?为什么他昨夜要瞒着他今日的战火?是怕他逃走吗?
他爱吃的牛肉今天还没有买,他回来会不会生气,一串串的问题冒进温铭的心头,像是一把爪子不停的饶他。
就在温铭满心疑问的时候,一声更大的雷声响起,这一次并不远就在耳边,温铭眼前一黑。身体慢慢失去知觉。是孟城阳来接他了吗?
温铭醒来的时候,是在那个熟悉的豪华的郊外别墅中,黑白相间的房间,这不是自己卧室吗?
孟城阳!温铭猛的起身,只是头一阵眩晕,定了一会儿,温铭发现自己好像回来了。
又来到了故事的开头,自己还是一名大三学生,在酒吧遇见了孟陵,被他折磨在这里。
“咔嚓。”房间的门被打开,孟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高大俊朗。这笔挺的身姿倒像是有点熟悉,温铭的眼光看见那张昨夜才见过的脸,真的是惊讶的吃掉一颗鸡蛋,这不是打仗去的孟城阳吗?
“铭铭,我回来晚了,不过我没去烟花柳巷。你可别吃醋。”孟陵靠在门旁,挑了挑眉毛。
温铭再也忍不住,起身抱住眼前的孟陵,“你终于回来了。”滚烫的热泪流过温铭的脸,滴在孟陵后背的黑色西装上。
“我回来了,茴香牛肉做好了吗?”孟陵靠在温铭耳边问。“我去做一辈子的牛肉给你吃。你不要走了。”
温铭的热泪一行一行的往下流,声音中带着哭腔,吸着鼻涕。
窗外一阵黄叶被风吹起,枯萎之后又是一个新的故事开始。温铭紧紧的抱着孟陵,他们的故事当然不会结束,幸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