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岸不过是离开了不到一个时辰,徐归舟便发生了这样的事,他哪还敢随意放徐归舟一个人啊,也幸好之前便说好了要一起去丹溪,不然,就现在的梅岸根本不敢放任徐归舟离开他的视线范围,除了他的身边,梅岸只觉得似乎哪里都不安全。
“好啦,那只是个意外,以后不会了。”徐归舟弯唇,笑容满满的看着梅岸,就仿佛刚才那个神情恍惚到似是精神崩溃的人不是他,而是正眉头紧锁的梅岸一样。两个人的角色就像是调转了一样。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梅岸终是问出了口。他的眼中依旧藏着深深地担忧,其中氤氲着浓烈的不安。梅岸知道,他的直觉很准,准到可怕,只要他愿意花些心思去猜,一定可以从徐归舟的些许表现中察觉到一些事的。可他不敢。
“我看到啊……”徐归舟故作玄虚的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似依旧笑容满满,看似依旧不羁极了,但他的眼中却划过几丝伤感和疼痛。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他最亲最爱的人都死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他最爱的人杀了他最亲的人,然后自己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人,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
“忘了。”徐归舟想了一下,却只吐出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嬉皮笑脸的朝着梅岸眨了眨眼,气的梅岸嘴角一抿,那双原本清冷的眼里似是要冒出火焰了。不是不说啊,是不知道怎么说啊……是不能说啊……徐归舟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即便是被梅岸用严肃的眼神逼迫着,他还是选择什么也不说。
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那么轻松的说出口的。在幻境里所经历的一切,依旧是他心底深处最隐秘的已经腐烂的伤疤,经不得一点的触碰和试探。
至亲之人和挚爱之人,他都要。
梅岸定定的看着徐归舟,他自然是看出了徐归舟对要讲述幻境里发生的一切的抗拒。
他以为,徐归舟是个意志十分坚定的人,却没有想到还是被幻境所迷惑了,所以,他才会好奇和疑惑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施展幻境的那个人,必定是位高手。那,到底是何人要对付他?或者说是何人要对付他?
既然徐归舟不愿讲,那他便不问了。
虽然顾忌到不知道徐归舟刚刚经历幻境的洗礼的身体是否可以承受的住长途跋涉的辛苦,但毕竟是皇命难违啊,就算梅岸再心疼,也不好明面上违抗皇帝的命令——至少现在不可以。
这回,徐归舟依旧和梅岸单独坐在马车里,梅岸倒也不看书了,而是颇为体贴的对徐归舟嘘寒问暖着。徐归舟是哭笑不得的很,但他也蛮享受这种待遇的,虽然梅岸似乎把他当成了什么易碎品。
丹溪离京城蛮远的,但这个世界的马车的速度很快,不过是一天一夜,他们便到了丹溪附近。
从京城离开后,越是沿着去丹溪的路走着,徐归舟便越发的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感觉,那种感觉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错觉,分不清是好还是坏。
沿途,京城的空虚的繁华渐渐被剥离,只余下了,一片荒凉,还有凄清。
丹溪附近的凄惨,比徐归舟想象的还要严重。他以为这也许只不过是暂时的灾难。但就依着现在他所看到的一切来说,真的是他把一切想得太美好了。
太过凄凉了。沿途无论是花木还是草树,都是一种颓废的无力的姿态,蜷缩并枯黄着枝丫,都是一副无精打采至奄奄一息的样子,仔细看去,那些边边角角还泛着黑气。不止是草木,还有人。枯瘦至嶙峋的人,几乎是随处可见。每个人都是双眼空洞的,就好像,苦难折磨得他们的灵魂都已经消散,只余下了一副躯体还残留于世。
“别看了。”梅岸似是早就知道外面所发生的一切,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依旧姿态优雅的为他们俩分别倒了杯茶,淡淡的说道。
“……”徐归舟有些无力的放下车帘,没有看梅岸,反而像是迁怒似的看了眼那茶杯,然后一把抓起茶杯,如牛饮水一般的一口饮下茶杯中的茶水。
“我早就说过了,让你留在丞相府的。”梅岸略带惋惜的看了眼那杯他用特意让人从外域带来的茶叶所泡制的茶水,然后轻轻地吹了吹自己那杯茶的热气,小小的啜了一口,口不对心的说道。梅岸还不知道这次处理丹溪的事情要处理多久,要是他把徐归舟放到自己那么久都看不到的地方……梅岸镖师,这真的无法想象。
“是丞相大人你自己同意我来的。”徐归舟自然是知道梅岸是想缓解一下他颇为沉重的心情,他自然也知道这还只是在丹溪附近,要是到了丹溪境内,那就是真的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了。哦,好吧,或许梅岸还是会什么都知道。但,徐归舟刚才看到的那副场景,也更加坚定了他想要使丹溪变好的心。他还就不信拥有许多前世的先进思想的他,还没有办法使丹溪变好!
只是,徐归舟显而易见的忽略了一个问题:叛乱。
这叛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是为了什么恢复前朝,更不是为了什么自立为王,这叛乱,单纯的就只是丹溪的最普通也是最多的老百姓不堪忍受天灾和官吏的欺辱,便自主的组织起来,试图自己做主人。于是,一群毫无秩序的百姓,便逼的丹溪的官员不得不上报朝廷,说丹溪发生了叛乱。
梅岸自从知道丹溪叛乱的事情开始,便秘密派人去查看,便也知晓了丹溪叛乱的镇真正原因。他原本只是想派个信得过的官员去接管的,但奈何小皇帝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谗言,偏偏要他亲自去,不然便说要自己去。
不管是谁,敢算计他梅岸,那便要做好死亡的准备。
“大人,我们被堵住了!”马车外充当马夫的奇楠忽的沉声说道,徐归舟当即微微掀开车幕,看了眼外面的情况,回过头对着梅岸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土匪什么的,是面黄肌瘦的老百姓。
按道理说,他们这一行人应该是很不起眼的。为了轻便上路,梅岸便让那两千精兵自行上路,与他在丹溪镇上汇合,而他,带着徐归舟,奇楠还有青时三人上路。只不过是一辆马车而已,还是特意挑选的从外面看是绝对朴素的马车。
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在丹溪这个地方,能坐上马车的,基本都是有钱人啊。
所以,他们就这样被拦下了。
梅岸依旧面不改色,而徐归舟紧紧地盯着他的唇,生怕梅岸又想上次遇到劫匪那样,直接开口就是一个‘杀’字,就算真的要说,他也会在梅岸说出口之前,硬是把那句话堵回去。至于用什么堵啊……徐归舟表示,出其不意,必能如意。
被徐归舟默默地盯着,还是被盯着唇,梅岸有些无奈的放下手中的茶杯,好笑的看着徐归舟一副大敌当前的样子,他的眼底氤氲着最纯净的笑意。那是只有对着徐归舟才会有的笑意。
“给他们吧。”梅岸先是故意的作出一个‘杀’字的半个口型,然后是眼中笑意更胜的吐出这几个字。徐归舟当然发现梅岸在戏弄自己,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伸出手指,直直的轻轻地戳了一下梅岸的眉心。
那样的动作太过亲密了,对于徐归舟来说,却也是太过熟悉了,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了一样。他记得那天在寺庙里,看到梅岸担心的眼神的时候,他也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做这个动作的,但奈何掌心的微微刺痛让他惊醒了,他那才止住了这个颇为失礼的行为。
可这次,当他的指尖触到梅岸的眉心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这里,眉心这里,应该……应该……应该什么?徐归舟不知道那一刻在他脑中闪过的念头到底是什么,只是他的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梅岸是真的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可以说,梅岸对徐归舟没有一丝丝的防备,从徐归舟进他丞相府的那天起,他便下令:徐归舟便是丞相府的第二个主人,无论他说什么,要什么,做什么,丞相府里任何人都必须无条件服从。这也是徐归舟能在丞相府里那么肆意的畅游的原因。
梅岸的魂力高深,对待任何人都存有最深的戒备,除了徐归舟。他永远是对徐归舟不设防的,他永远是会对徐归舟表现的自己的真性情的。所以这次,他是真的没有反应过来。
当徐归舟的指尖触到他的眉心的时候,当他看到徐归舟似乎在疑惑他的眉心原本应该是有什么的时候,当他看到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人渐渐与徐归舟重合的时候,他的心头的众多情绪如波涛汹涌着,敲打着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差点,他便有种把一切都说出口的欲望。
但,还不是时候。若是现在就说了,那么一切就都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