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岸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直白的暴露自己的情绪的看着一个人了,他站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徐归舟,眼中的情绪如同流水缓缓泄出,情深似不能自已。
“阿舟……”梅岸动了动唇,吐出了这几个字。他的眼中闪烁着的光芒竟在这昏暗的环境里格外的耀眼,就像是一匹狼看到了猎物的目光,那样的垂涎,那样的难以言喻。若是徐归舟这时候没有睡着,他便会看到梅岸眼中汹涌却又隐忍着的爱意。
淡淡两个字就这样消散在了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便如梅岸眼中的情绪随着波澜起伏之后渐渐平复,化为最平常的宁静。
也只有在这种夜深人静又没有旁人的时候,梅岸才会是这幅模样。
紧抿着唇,梅岸拧了拧眉头,再次帮徐归舟压了压杯子,然后便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地把门带上。
外面,之前他们吃饭的桌子已经被收拾好了,而桌子旁,还坐着个人,那是上官。
上官背对着梅岸,手中似是在把玩着什么,梅岸见状,也没有走过去,而是自顾自的走到院子的中央,抬头赏起了月亮。
这轮月亮可真圆,这轮月亮可真亮。月亮的光洒满了整片大地,轻轻柔柔的驱散了不少的黑暗。月光照在梅岸身上,他那一身白衣便如同笼罩了一层光芒一样的耀眼,而那白衣上耳朵点点红梅,竟如同鲜血一般的,竟带着几分炙热。
梅岸微闭目,半仰着头,似是在感受月光。他脸上的神情也不再是那么的冷漠淡然了,或许是被月光所柔化,又或是心情不错,他看起来整个人都不再是那么的难以接近了。
“丞相大人,要不要喝一杯?”上官没有回头,举起一碗酒,他看着自己手中的酒碗,勾唇一笑,很是洒脱自在的说道。
“不喝。”梅岸依旧半闭着目,淡淡的很是干脆的拒绝了上官的邀请。他不喝酒,喝酒会误事。若说一定要喝酒,他只喝……徐归舟酿的酒。上次小酌了一杯,梅岸至今还记得那个味道,许是因为他实在是不经常喝酒,又或是因为酿酒的人是他,梅岸对那个味道念念不忘。
“呵呵。”上官一口饮下酒碗中的酒,笑了几声,便放下了酒碗。他侧过身,看向梅岸,他眯了眯眼,眼中闪过几丝深色。“徐公子还好吗?”
“嗯,睡着了。”每次只要一提起徐归舟,梅岸原本或紧抿着的唇或拧着的眉都会下意识的放松下来。梅岸自己是没有意识到的,他甚至只是因为想起了徐归舟,便会轻勾嘴角,虽然那幅度实在是微小,但却足够让人诧异。
上官饶有趣味的看着梅岸因为徐归舟而柔和眉目,他轻抚衣袖,优雅的站起身,走到个离梅岸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站住。
“丞相大人,不知您可听说过命盘书?”上官非常有礼的微微拱手弯腰,他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眼底却带着几分恶意。
命盘书……梅岸猛地睁开眼,侧过头,定定的看着上官,一时间,气氛凝滞。
上官怎么会知道命盘书的?命盘书……梅岸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呢?记载世间神或人或妖的命运的书,是传说中的圣物。梅岸记得它,就如同他永远不会忘记徐归舟一样。命盘书……命盘书……这个东西不是在当年便彻底的被销毁了吗?为什么现在还会有人提起这个东西呢?
“嗯。”梅岸丝毫不露任何破绽,他表现的就像只是很诧异上官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东西一样,就仿佛他心中所有的波涛都是不存在的。“为何会提起这个?”
“我曾在《奇石异谈》里看到过这么一句:命盘者,是为圣物。命盘为书,天命之人可得,万事万物皆可读。”上官轻轻一笑,缓缓的说道。
天命之人……可得……梅岸霎时间便有了杀心,他看了眼上官的脖子的位置,动了动手指,心中的杀机越发的重。这上官……是想表达什么?上官知道了什么?他是在威胁他吗?
“丞相大人莫急,我并没有恶意。”上官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梅岸对他的杀机,虽然也曾预料过梅岸会有蛮大的反应的,但没有想到会直接刺激的梅岸起了杀心。上官才不愿在这个时候在这里被这个人杀呢,他还有许多的事还没做呢。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梅岸消散了几分眼中的杀机,可他的眼神依旧冷漠似冰,就仿佛如果上官不听话或不肯讲,梅岸便会立马动手,亲手扼杀这个潜在的危机。
“是。”上官知道自己算是保住了小命了,也不再卖乖,老老实实的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书里记载:命盘者,为圣物,为天命,记世间,存万物。命为书,黄泉为墨,是为命盘书。命盘存于书,非天命之人不可得。命盘毁于书,非天命之人不可为。命盘者,乱阴阳,荡轮回,实为不灭。”
命盘存于书,非天命之人不可得。命盘毁于书,非天命之人不可为……
命盘存于书,非天命之人不可得……
命盘毁于书,非天命之人不可为……
命盘存于书,非天命之人不可得……
命盘毁于书,非天命之人不可为……
难怪,难怪,难怪了……梅岸也算是现在才知道,当年那引得天下不论是神还是人或是妖们纷纷争夺的命盘书到底是毁于谁的手中了。竟然是只有他才可以得到啊,竟然是只有他才可以毁灭啊,那当初……为什么他也可以接触?甚至还因此窥探了未来,从而扰乱了他自己的命运?
“书里有没有说,除了天命之人……还有其他的人可以接触命盘书吗?”梅岸闭了闭目,在上官看来像是在思考斟酌着什么,其实梅岸只是想掩去他眼底的震惊和黯然。
“非天命之人,非天命所定之人,非身负轮回之人,非……“上官顿了顿,似是回忆不起来了一样的断了话语。
梅岸也从最初的震惊缓过神来了。就算所谓的《奇石异谈》里写的再多,再……与他的记忆所符合,那又能怎样呢?那本书最多只是记载了以前的而已,又能代表什么呢?时光荏苒,岁月蹉跎,什么都是会变的,人的记忆会出错,人的思维会被误导。
梅岸或许有几分信,但他只会把这当做参考。若不是这件事关系到他的阿舟了,梅岸也只会讽刺一笑而已,毕竟那些所谓的天命和命盘曾经可把他害惨了,他能很认真的听,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把那本书拿来。”梅岸淡淡的吩咐道。他不再看着上官,而是继续半闭目,继续享受月光。
“是。”上官一时间摸不准梅岸的心思,便恭敬的应声下去拿书了。
梅岸侧过头,看着上官离开的背影。他方才不看着上官的原因不光是因为他要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绪,还因为上官这人过于精明了,就算是他,若是一时不察,怕是也会被看破心思。上官为何会突然提起这命盘书?是有人指使?还是无意所为?这些都还是个未知数,梅岸不可能拿关乎徐归舟的事来开玩笑。
梅岸大概也有了猜测,也大概知道了为何上官会突然这般。
不过,就算是现在知道了何人指使,梅岸也只能按兵不动,他策谋许久的那盘局,可还没有开场呢。好戏,还没有开演。
梅岸的眼中升起丝丝缕缕的戾气,混着他眼中的冷凝,让人不寒而栗。
“大人,书拿来了。”上官依旧带着最恰到好处的笑,礼貌而文雅。
“嗯。”梅岸淡淡的看了眼上官,扫了一眼书的封面,那封面上的苍然有力的四个墨色大字似曾相识得很啊。
可就在梅岸的手刚触到那本书的时候,他正准备接过书,那他触碰到的地方便瞬间燃起淡红色的火,不烫手,却让梅岸的心都是一颤。
淡红色的火瞬间吞没了整本书,上官下意识的把书丢在了地上。
火渐渐的烧光了这本书,梅岸淡淡的看着这本书,眼中的情绪如风雨来临的前兆,看得上官也忍不住的有几分胆怯。
“丞相大人,草民也不知道这本书为什么会这样……”上官抚了抚衣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口为自己辩解了一下,虽然这个理由换他自己,他自己都不信。
“嗯。”梅岸并没有打算迁怒他人,他淡淡的点了点头,眼睛定定的看着那本书的残灰,藏在衣袖下的手渐渐握紧,他的眼中带着几分悲戚,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他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抓了一下,痛极了,痛的他一时没忍住,手中魂力乍现。他一挥袖子,那残灰便再次被淡蓝色的火所包裹,彻底的烧的连灰都不剩了。
“那个,草民还有事,就先告退了。”这时候的梅岸就像是原本只是蛰伏的野兽,现在已经要开始狩猎的样子,上官爱惜自己的这条小命的很,他当即很识时务的告退了。
这院子里便只剩下梅岸了。
梅岸还是硬撑着自己的伪装和外壳,他的眼中似是有水光闪烁,但又似只是月光在作祟。
到底是谁,是谁在这般的与他作对?若是让他知道,若是让他知道,他定要那人知道何为后悔在这世间走了一遭!
梅岸已经把淡然和冷漠变成了一种习惯,就算是天崩于眼前,他连眼皮都不会乱眨一下的,可这次,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有些颤抖的身体了。他的手,那双可以精准的操控魂力的手,颤抖着,他的眼,若不是努力睁大着,他几乎都快忍不住泪水了,他的唇,早就抿紧如一条线了。
滔天的情绪,悲伤,痛苦,哀怨,挣扎,恨意,留恋,不舍,诸多的情绪纠缠在一起,纠缠成一股巨大的波澜,狠狠地撞击着梅岸的心理防线。
一滴泪,从梅岸的右眼缓缓滑落,落得那么凄美。那滴泪,像是跨越了几千万年而来的,晶莹剔透却似浑浊。
月光隐藏于乌云后了,没有月光的照耀的梅岸整个人阴郁的可怕,就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的魔神一样,丝毫不见徐归舟所见到的风华霁月。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放不下,就算现在他的阿舟在他身旁,可那些经历过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了?不可能,更何况,现在的相聚注定是短暂的。他的计划,要加快了。
梅岸握紧了拳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的眼睛泛上了丝丝血丝,他的脸色则越发的苍白,一红一白的鲜明对比,越发显得梅岸阴郁可怕。
快了,快了,到时候,笑到最后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
宿醉后醒来的时候,免不了会头痛,当徐归舟捂着头低低的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坐起身再抬头后,便看到那坐在不远处的桌子旁的梅岸,他一惊,就差下意识的跳了起来了,他确定自己被窝里穿了衣服,这才笑了笑,开口和梅岸打了个招呼。
“我拿了醒酒汤,洗漱了之后,来喝一点吧。”梅岸浅浅一笑,丝毫不介意徐归舟现在这幅不修边幅的样子,反而是带着几分柔和的开口说道。
“啊,好的。”梅岸似乎是坐了很久,徐归舟隐约觉得梅岸身上似是有一股子的清晨的露水气,但徐归舟转念一想,梅岸怎么可能守他一夜呢?他就是个简单的醉酒,梅岸又是丞相,怎么可能嘛。
徐归舟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深刻的觉得自己一觉醒来之后,似乎更加自恋了,居然还会认为堂堂的一个丞相,会守他这样的一个小人物一个晚上啊。
徐归舟洗漱完了,一口喝下那有些涩涩的辣辣的味道并不怎么好的醒酒汤,喝完后,他下意识的砸吧了一下嘴,皱了皱眉头。
再看梅岸,原本应是不喜有人喝完汤还砸吧嘴的,却是含笑不语,只是看着徐归舟,便恍若看到了他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