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归舟与梅岸两人都是食不言饭不语的人,便是吃饭的时候最多的只是眼神交流。
但光是那旁人一眼看去便觉得情意绵绵的眼神,便足够让这两人把这顿饭吃的较为漫长了。
两人时不时的为对方夹些菜,又时不时地眼神交流一会儿,这般的默契,其实是让徐归舟有几分惊讶的。传说中的心有灵犀,居然会出现在他的身上?原来真的会有那个人,明明才认识没多久,却熟识而如同久交,可以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
而这个人,却可能是他的仇人啊。
想来,还是有几分讽刺的。
还未待徐归舟吃完,窗外忽的传来一阵喧哗声。
女子的哀泣和男子的怒骂,还有旁人的闲言碎语,混着事不关己的小贩的叫卖声,让徐归舟忽的就产生了几丝好奇心。
好奇心驱使他放下筷子,朝着窗下看去。
斜斜的朝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徐归舟看到一群人围着几个人,仗着高度的优势,徐归舟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事情的前因他还不知道,便不能清楚辨别了。
只见那边一素衣女子跪坐在地上,哀泣着,半捂着脸,颇为无助与可怜,而她的面前,摆放着一具身体,盖着竹帘。徐归舟曾在楼下看到的小二正不耐烦的想要驱逐那女子,可那女子似乎在哭,哭得不少人侧目而视。
“吃饭,看什么看。”梅岸丝毫不在意那边发生了什么,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的饭菜,然后眼皮也不抬起一下的,淡淡的对徐归舟说道。
“哦。”徐归舟收回视线,继续拿起筷子。这种戏码,他在前世的时候就看腻了。想必是什么卖身葬父之类的了吧,而这种卖身葬父的,大多数是奢求着达官贵人买她们回去,以寻求富贵,又有几个是真心想要葬父的呢?无趣,着实无趣啊。
徐归舟摇了摇头,便给自己乘了碗汤,正打算喝呢,却被一个颇为尖利的女声打断。
徐归舟是不愿意招惹上丝毫片刻的麻烦的,可麻烦,总是会找上他啊。
那女子与徐归舟相隔不远,似是眼尖极了的看到了徐归舟,也注意到徐归舟看了她几眼,便出声类似大声求助的冲徐归舟喊道:“公子,公子,求您救救萍儿吧,萍儿当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啊!”
完全是无妄之灾啊。徐归舟拿着汤勺的手都抖了一下,完全是被那女声给吓到了的样子。有些犹豫的回过头,就发现那女子是看着他的。
好厉害啊,这都能看到他?早知道就关上窗户吃饭了……徐归舟很是不怜香惜玉的想道。可人家都这样大庭广众的点了他的名了,难道他还能装作什么也没听到?没看到那看戏的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集到了他身上吗?
“额,这位姑娘……我家不缺仆人。”徐归舟放下勺子和碗,看向那女子,皱了皱眉,自认为是说了句蛮留情面的话,可他这话,不光让那萍儿尴尬极了,还让梅岸都忍不住轻笑出声了。
就算梅岸再怎么的与疏离与冷漠,就冲着他的地位,都总是会有人送上门来的,更别说梅岸长得还那么好看,连梅岸都知道,像这样的所谓的卖身葬父的人,一般都是颇有姿色的,一般被买回去,那都是要当妾室的,怎么可能甘心去当个仆人呢?
徐归舟这般的不解风情,很成功的让梅岸满意了。
“公子,公子,公子为何这般侮辱萍儿……”萍儿半捂着脸小声啜泣着,那梨花带雨的样子,惹得那围观的人里不少的人都不免怜惜了。萍儿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容貌,可小家碧玉也是可以称得上的,再加上她一身素衣,倒真的有几分姿色。
可徐归舟就是那么的不解风情,本就对这般的套路看透了,又因为身旁坐着一位更加绝色的美人,又怎么会生出什么怜惜之情呢?
“姑娘这话可不对啊,姑娘自己说要当牛做马的,可我家确实不缺仆人呐。”徐归舟瞄了眼梅岸,注意到他虽着一副专心吃饭的样子,但明显心思放在他身上,徐归舟一乐,便像是有了个饭后闲趣的开始调侃萍儿了。
“呜呜呜,公子若是不愿意救萍儿,也不必如此侮辱萍儿呀……你这般说,萍儿还如何活得下去呀。”萍儿的眼泪是说来就来,哭的倒眼睛红红的,惹人怜爱极了。可徐归舟依旧一副铁石心肠的样子。
“哦……原来姑娘是想进我家的大门啊。”徐归舟细细的看了几眼那萍儿,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道。
“公,公子……”那萍儿忽的便脸红了,娇羞的看了几眼徐归舟,只是那媚眼就这样抛给了算是半个瞎子的徐归舟,算是白费了。
“姑娘是如何以为,我身旁坐着这般的美人,还会要姑娘呢?”徐归舟挑眉,把窗户稍稍再打开些,露出正小酌茶水的梅岸。
梅岸正垂眸饮茶,抚袖素手,一副清雅的作派,注意到徐归舟的动作后,也只是淡淡的看了眼徐归舟,眼中的宠溺溢于言表,也就任由徐归舟胡闹了。
“……”那萍儿终于是住嘴了。
梅岸虽着是个男子,可眉目如画极了,再加上那垂眸抬眼间的清冷与莫名契合的柔意,都让他格外的显眼。而且,梅岸身居高位也久了,那股子浑然天成的贵气与高傲,便让他就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都会是那么的显眼。
孰好孰坏,一看便知。
看戏的人群不免发出几声唏嘘。
“快走快走!别在我们店前找晦气!”那小二也是见久了梅岸的人,从最开始的一愣,到收到梅岸眼神的的背后一凉,也顾不得对方是女子了,手一挥,几个打手便气势汹汹的拿着棍子要赶萍儿走了。
“……呜呜呜。”那萍儿只是在那里哭泣,似乎还没有放弃。
“你们太过分了!对弱女子也下得了手!”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正义’之声,正要把窗户关上,然后安静吃饭的徐归舟也被逗乐了,只是关窗至外面的人看不到梅岸了,便也开始看戏了。
“姑娘,你没事吧。”那男子眉目端正,浓眉大眼,四方脸,看他那穿戴,家里也该是蛮有钱的。他一把推开那些打手,那些打手也忌惮这周围是不是会路过不少达官贵人,也怕会得罪什么人,也就退到了小二身后。
那男子动作轻柔的扶起萍儿,然后充满怜爱的注视着萍儿。
“……”徐归舟忽的就不想看下去了,这样的戏码,太熟悉了呀!也太让人反胃和作呕了,再看下去,徐归舟觉得自己或许都要吃不下饭了。
可就在他正要把窗户关严实了,不想再听到外面的喧哗的时候,那男子依旧没有放过徐归舟。
“这位兄台,萍儿到底是女子,你这般作为,可丝毫不是大丈夫行为!”说的是义正言辞的,他却没有注意到周围人如同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你若再说,你父亲的官职可就不保了。”还未待徐归舟开口,梅岸便先忍不了对方对徐归舟的侮辱,冷冷的开口说道。
“你……”那男子似是还有话要说,可却被小二拦住了。
“全公子呀,你可别再说了呀,那位可是……啊,惹不起的主儿啊。”小二到底是也见过那男子几面的人,也不忍那男子就这样得罪梅岸,更不愿梅岸的心情越发的坏,便出言阻止了那男子未完的话。小二指了指上面,示意梅岸不是个好惹的。
那男子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也算突然聪明了一回,明白了小二说的是谁。
若说是圣上,那是不可能的,那两人都是成熟男子样儿,若说还有其他的,再加上方才的惊鸿一瞥与世人的传说,那人便只能是惊艳绝伦的丞相大人啊……他如何能惹得起丞相大人啊,本想着英雄救美的,却不料惹了一身骚。
那男子瞬间放开萍儿,然后不管梅岸是否能看到,只是恭敬的冲着梅岸行了个礼,然后快速的离开现场。
萍儿和周围的人都被弄得一愣一愣的,聪明的人都猜到了,可愚笨的人也总有的,例如那个萍儿。
萍儿依旧不放弃,即使她隐约察觉到徐归舟与梅岸似不是个好惹的,可攀附富贵的欲望太强烈了,强的她依旧不愿意放弃。
“带走!”小二又怎么会让萍儿的想法实现呢,若是那位主儿一个不高兴,把他们这盛酒楼拆喽,他们老板也不会说什么的,到时候苦了的,还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呀。念及这盛酒楼的丰厚待遇,小二觉得就算是背上一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罪名,他也要弄走这个萍儿。
“是!”那些打手都是拿了钱做事的,丝毫不会顾及对方是男是女,便是拿着棍子咄咄逼人的朝着萍儿逼去。
“阿弥陀佛。”一声低低的佛语,明明应该是微乎及微的,却像是响在所有人的耳边似的清晰,还带着透彻神志的作用,人群便就这样让开了一条道,而道路的尽头,是坐在软塌上的不妄。
不妄半隐在幕帐后,似是低着头捻着佛珠,一副佛骨在心的样子。
有眼尖的透过被风吹起的幕帐看到了几分不妄的容颜,瞬间惊呼出声,然后不由得便跪拜起来:“是国师!是国师!”
这一声国师,惊得在场所有人是瞬间都跪拜起来,几乎没有人敢抬起头看不妄一眼。
国师,算是所谓的这个国家的精神支柱了。若说梅岸在世人眼中是与世俗杂事打交道的人上人,那国师不妄,那便是高高在上的高洁到不能以目光直视来亵渎的半个神灵了。国师负责祭祀,而这祭祀,就是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的。
除了上一任国师在任期间曾乱过几次,这任国师上任以来,倒大多是平静的,便使得民众对国师的信仰更深。
而梅岸,向来是最不屑这种鬼神论的。
梅岸便是那个遇鬼杀鬼,遇神灭神的人,他不信有人能操控那蛮不讲理的天道,更是因为他处理了太多的天灾人祸,便更不信这个了。若不是他每次都严厉封锁消息,不妄这个国师,怕是也做到头了。
梅岸冷笑了一声,看也不想看一眼。
“阿弥陀佛,不知丞相大人与这女子是有何仇怨,竟会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不妄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停留,他的目的是梅岸。他淡笑着,直直的看向梅岸,即使梅岸被半扇窗户挡着,可他的目光看似是柔和的,可却也那么的尖利,就像能穿透窗户一样。
这一声丞相大人,算是惊起了人群的一阵喧哗,还有那萍儿的惊吓。
若是其他的达官贵人,萍儿倒不至于会那么害怕,可那是丞相大人啊,相传曾经也有人试图这般勾引丞相大人,几乎没有一个是有好下场的,今天……她怕不是完了。
“本相自然是不如国师怜香惜玉的。”梅岸轻哼了一声,淡淡的回击道。
梅岸被不妄一语点破了身份,便知道不妄这是冲着他来的,便示意徐归舟坐回来,继续吃饭,不必理会那闲人。
“阿弥陀佛,丞相大人真会开玩笑。”算是被半将了一军,不妄自然是不怎么开心的,他捻了几下佛珠,道了声佛语后,便继续说道。“虚语,你便好生照料好那位女施主吧。”
“多谢国师……”萍儿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赶紧谢恩。
“国师仁慈啊,国师人真好啊。”人群中多是这种声音,听得徐归舟不由得皱了皱眉,听得不妄是满意的微微点头。
“梅岸,那国师是故意的吧。”徐归舟把窗户关上,很不爽的说道。
“嗯。所以让你离他远一些,可你还与他谈话。”梅岸点了点头,为自己倒了杯茶,也为徐归舟倒了杯茶,翻了翻旧账,说道、
“……你还记得那个事呀,都说是他找上我的啦。”徐归舟好笑的喝了口茶,很是耐心的继续为自己辩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