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归舟倒是没有丝毫的慌乱，耷拉着眼，低着头，在这般昏暗的环境里，几乎无人可以辨识他的情绪。

　　 “到底是为什么？”梅岸咳了几口血后，满眼失望和痛苦的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徐归舟。原本依梅岸的魂力的深厚，徐归舟根本不至于伤他至此，可梅岸从不对徐归舟设防，也就一时无法运起魂力抵抗，他从来没有想过徐归舟真的会对他下手。

　　 即使虽然被伤了之后，梅岸有足够的能力能够自我治愈，可他没有，他没有丝毫去治疗伤口的意思，反而是任由其恶化至肺腑剧痛。

　　 “诅咒……明明是你先对我的村子下了诅咒……你为什么可以装出这么一副无辜的样子。”徐归舟看着地面，眸色深沉，听到梅岸的问话，他颤抖了一下嘴唇，咬了咬牙，愤愤的说道。

　　 “什么诅咒？我从来没有……”梅岸不明所以，皱紧了眉头，脸色苍白的很，明明已经是摇摇欲坠了，可他还是硬撑着，就是不让任何人扶，也不给自己什么治疗。他很固执，他很固执的在等徐归舟的一个答案。

　　 “你没有？你没有？一个与世隔离的小村的村长为什么要陷害你一个堂堂的丞相！为什么！你说，为什么啊！以吾之名，成吾之言，极寒之日，无火无光，直至村灭，不死不休……不死不休，不死不休啊！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才能让你下这么狠的诅咒！你说啊！”徐归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赤红的血丝，看着甚是吓人。他狠狠的盯着梅岸，似是彻底看穿梅岸一般。只是他的眼中还带着几丝浓烈的伤感。

　　 “咳咳咳咳咳……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诅咒……”梅岸被徐归舟眼中的痛恨怔到了，他真的没有料到徐归舟会对他抱有这么大的仇恨。那平日里的半分温情，那都是演出来的吗？到底是他低估了轮回多世的阿舟了吗？

　　 “是吗？”徐归舟抿紧了唇，他定定的看着梅岸，眼角忽的就一行清泪落下，他缓缓吐出了这两个字。像是被梅岸的回答给逗乐了，徐归舟的眼角还带着泪呢，就笑出声了，笑得那么凄凉和悲怆。“到现在了，你还不愿意说实话吗？”

　　 “我说的，从来都是实话，咳咳咳咳……”又一次被不信任了，梅岸强压住喉间的血腥，一字一句很是坚定的说道，刚说完，便又是一口鲜血不受控制的被咳了出来。

　　 梅岸渐渐走近徐归舟，走到徐归舟的面前，蹲下身，颇为强硬的捏住徐归舟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梅岸要看清徐归舟是不是真的想要伤他，他想看清徐归舟眼里的除了仇恨之外的其他情绪。

　　 徐归舟其实不敢与梅岸如何对视了，特别是现在这个局面，他不敢与梅岸直视，或许是因为心虚，或许是因为愧疚，或许是因为害怕。

　　 因为，徐归舟并不是真的想要梅岸的命，他是想，他的这个举动，或许会让梅岸生气，然后杀了他，这样，他就不必再如此的纠结了。便是懦弱了，他也只愿为自己活一回。他心虚，因为他的内心并不坚定，他愧疚，是因为梅岸对他真的极好极好，他的举动，无异于恩将仇报，他害怕，是因为他怕看到梅岸失望透顶的目光。

　　 被这般强硬的与梅岸对视，徐归舟终究是眼神有几分闪躲。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心虚？愧疚？或是害怕？”梅岸很是了解徐归舟，不过是一瞬间的目光对视，他便读懂了徐归舟在想什么。梅岸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笑意，可他的声音似乎是因为受了重伤，便声线很低沉，听起来，总是带着几分无力。

　　 “……我没有。”徐归舟咬紧下唇，像是要证明自己似的看向梅岸的眼睛。他被梅岸就这样戳中了心思，难免有几分难堪，可当他看到梅岸的眼中的所有情绪的时候，他又愣住了。

　　 梅岸……不怪他？不怪他这样伤他？也不怪他是怀着这样的目的待在他身边的？不怪他的欺骗……梅岸不怪他……梅岸真的不怪他吗？真的会有人在遭受了欺骗之后，还能不怪那个欺骗他的人吗？

　　 或许会有吧，那一定是因为不在意吧……不在意，所以无所谓背叛不背叛的。像梅岸这般冷心的人，不在意的人，就算是横死在他面前，他怕是连个目光都不会施舍吧。

　　 梅岸缓缓地伸手，轻轻地触了触徐归舟方才流泪的眼角，轻轻擦去还残留的泪水。他的动作是那样的轻柔，如同对待一个易碎的宝物一样的轻柔，轻柔的徐归舟不免后退一步，避开梅岸的手。

　　 “事到如今，要怎么处置，都随你。”徐归舟已经视死如归了，他缓缓地闭上眼，等待着梅岸对他的处置。

　　 梅岸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他听到徐归舟的话了之后，手僵硬了一瞬，缓缓的收回后，他站起身，强咽下口中的血腥，垂眸看着徐归舟，说道：“不管你信或不信，我，梅岸，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诅咒。”

　　 “我凭什么相信你。”徐归舟没有抬头了，他低着头，死死的盯着梅岸的衣角。那里原本应该是一片雪白的，可现在，却被血染红了，红的几乎快烫伤他的眼了。

　　 “……你凭什么不信我。”

　　 “……我凭什么不信你？”徐归舟重复了一遍梅岸的话，他好笑的重复了一遍，“丞相大人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你吗？”

　　 “我经历过那样的寒冷，我经受过那样的折磨，极寒之日，无火无光……想必养尊处优的梅岸梅大丞相，怕是从未尝过这种感觉吧，那时候，宁愿死了，一了百了了，那种感觉，您懂吗？您懂吗？您还问，我为什么不信你？您不觉得，您这句话，很好笑吗？”徐归舟就好像陷入了癫狂一样的，他的眼睛已经是赤红的了，低着头的时候还好，抬起头的时候，除了梅岸之外的其他人全部都吓了一跳。

　　 徐归舟也很固执，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固执，他与梅岸很像，都是个为了执念，可以牺牲一切的人。现在的徐归舟的唯一执念，便是村子的诅咒了，就算……就算牺牲的是他喜欢的梅岸，就算牺牲的——是他自己。

　　 后悔二字，从来不会出现在徐归舟的字典上。从他踏上这条路开始，便知道自己没有多少可能活着回去了，他早就做好准备了，就是没有料到，自己会爱上梅岸。

　　 “……放开他。”梅岸看着徐归舟看自己的目光，那目光是多么的纯粹啊，多么纯粹的仇恨啊。梅岸是真的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他会从徐归舟的眼中看到对他仇恨，这便是世事难料了。

　　 控住徐归舟的侍从愣了愣，有些不可置信的看了眼梅岸，但都听从梅岸的命令的，放开了徐归舟，站到了一旁。

　　 “你不是说，一个与世隔离的小村的村长为什么要陷害我一个堂堂的丞相吗？那我问你，我为什么要诅咒一个与世隔离的小村？”梅岸稍稍平息自己肺腑间翻腾的痛感，很冷静的反问道。

　　 “……那那日我为何会在村子外的森林遇到你？你去那里做什么？”梅岸这样一说，徐归舟也隐约察觉到几丝不对劲，但他心里还是疑虑重重。

　　 “去找人。”梅岸拿出一块手帕，半捂住嘴，又是几声咳嗽。

　　 “找什么人？”

　　 “找你。”梅岸倒很坦率的直接说了，可这个答案，却让徐归舟一愣。

　　 找他？原来梅岸去那里是要找他吗？所以，连最初的相遇，都是阴谋吗？找他做什么？梅岸找他做什么？难道真如沈姑娘所说的，是要找他的几分魂魄，为梅岸自己改命？

　　 “找我？你找我做什么？”

　　 “……”梅岸没有回答，像是无力一般的垂了垂眼皮，再抬眸的时候，眼中便带着几分深意。

　　 “……我的几分魂魄是不是在你那。”徐归舟说的是肯定句，不带任何的疑问语气，像是笃定了一样的，只是想得到梅岸自己的肯定而已。

　　 “谁告诉你的。”梅岸原本是想开口解释上一个问题的，可徐归舟的这句话，便如一个惊雷，彻底的打碎了梅岸一直的冷静，他拿着手帕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你只需说，是与不是。”徐归舟没有回答梅岸的问题，而是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是。”梅岸的喉间又是一股甜腥味，他硬是逼迫自己压下那股子甜腥味，然后闭了闭眼，皱紧了眉头，点了点头，承认了。又似觉得还不够，梅岸还加了几句。“你的一魂两魄，确实在我这。”

　　 “所以，我那经常的头痛，都是因为这个？”徐归舟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的眼里已经全是泪水了，可就是一滴都没有落出来。原来，梅岸是真的有目的才会接近他，原来，一直以来确实都是他在自作多情，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梅岸做的啊……

　　 “是。因为你的魂魄在召唤那一魂两魄……但你听我说……”梅岸又点了点头，缓缓解释道。他也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似乎会造成很大的误会，便像继续解释的，可徐归舟很干脆的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解释。

　　 “够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都已经说的那么清楚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徐归舟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心如死灰，再好不过了。

　　 一个情窦初开的人，喜欢的是自己的仇人还不算，就连他自以为是美好的初遇和相处，其实都是有目的的，其实都是有意而为之的。徐归舟的那片天都彻底的灰蒙蒙了，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想看到梅岸了。

　　 亏他还一直那么相信他，亏他还觉得梅岸是被冤枉的。那么多的事实和奇怪的地方都摆在他面前，可他怎么就是看不到呢？可他为什么就不信呢？为什么呢？为什么要那么信任梅岸？为什么呢？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梅岸会是整个村子的仇人啊，为什么他还是陷进去了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他呢？

　　 “……不管你要不要听，我都要解释，我不能让你一直这样误会下去。”梅岸自然垂下的手藏在袖子里，他的手已经是捏紧了，捏的他的掌心都有了丝丝红痕。他努力保持着冷静，可他的声音却还是带着几分颤抖。魂魄之事，终究是让梅岸震了心魂了。

　　 “那日在那里看到你，是我第一次去那里。我不知道什么村子，也不知道什么诅咒，至于你的魂魄……”梅岸抿了抿唇，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了。“我不知道是谁要这般陷害我，但你要相信我，我做过的事，我没有必要不承认的，我不是那样的人，这点，你应该知道的……”

　　 “我不知道。”徐归舟突然安静了，很平静的就否认了。他现在不敢轻易对梅岸下什么定义了，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梅岸所谓的性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了，他觉得他现在就如同置身于一团迷雾中，每个人都在他身边说话，每个人都看不清脸，每个人都各执一词，他都快分不清到底是谁对谁错了。

　　 他听到梅岸的疑问了，他也开始想为什么梅岸一个丞相，权倾朝野，为什么要对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村子下这样的诅咒，就算真的有什么仇恨，只要梅岸一个示意，多得是要为他效力的，可村长爷爷很确定是梅岸啊……

　　 等下，村长爷爷为什么那么确实是梅岸？那块碑石上，既没有写名字，也没有人证明是梅岸下的诅咒，为什么村长爷爷那么确实是梅岸？是谁与村长爷爷说的？还是……村长爷爷也在骗他？

　　 到底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徐归舟很冷静的细细看着梅岸，梅岸眼中的疑惑不是作假，可村子的诅咒，那也是真的呀，那也不是假的呀……

　　 村子……梅岸……村长爷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