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说谎。那个说谎的人是谁?他到底应该怀疑谁?
他的记忆和这几年的生活让他无法怀疑村长爷爷,可他的潜意识和直觉让他无法怀疑梅岸。一团团的迷雾就这样包裹在徐归舟的眼前,让他什么也看不清。
村长爷爷说是梅岸下的诅咒,可梅岸说他没必要对一个小村子下诅咒……
那么,事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呢?或者说,村长爷爷也是受人蛊惑的?是谁说是梅岸下的诅咒呢?那块碑石……和他曾经带在脖子上的玉坠……
徐归舟猛咳了几声,也是一口鲜血就这样被咳了出来。郁气介于胸膛,再加上方才动手的时候徐归舟时不时的被自己的魂力反噬到,可以说,徐归舟其实也受伤了,而且不比梅岸轻。
方才徐归舟一直在想事情,便没有察觉到什么疼痛,可思绪才刚刚放到自己的身上,徐归舟便感觉到了肺腑传来的刺痛,痛的他也快站不住身了,趔趄了一下,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自己的胸膛。
好痛,丝丝缕缕的疼痛缠在一起,死死的团在他的体内,一突一突的如潮水汹涌的疼痛越发的剧烈。冷汗凝结了他鬓边的几缕细碎的长发,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了,看起来是那么的狼狈和脆弱。
徐归舟也是一身白衣,衣角也免不了被染上大块大块的他自己的血。或许是疼痛造成了他的幻觉,他看到他落在地上的血形成的血泊居然闪过几丝金光,再一眨眼,那血泊竟缓缓的变小,以肉眼可见的渐渐变小。
或者说,不是变小,而是渐渐消失,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徐归舟刚想深呼吸,缓缓那刺入骨髓的疼痛的,却一口气没上来,又是一口血不受控制的喷了出来。
这次,徐归舟是看清了,那血在离开他身体的没几秒的时候,便是闪过金光,然后落到地上便慢慢消散。
徐归舟抖了抖手指,颤抖着自己的手,颤颤巍巍的用食指去轻轻触了触那还未散尽的血泊。他的指尖沾染了他的血,指尖传来暖暖的触觉,他紧紧地盯着他的食指看,便发现没多久,他的手指上的血也——渐渐消散。
梅岸还是站在那里,他已经在运用自己的魂力治愈自己了,一时没注意徐归舟,待察觉到空气中似乎还有一股熟悉的血腥味之后,他颤了颤半闭着的眼皮后,看向徐归舟的时候,便又是拧眉了。
幸好旁边的人早就在他的吩咐下都下去了,只余下连翘在不远处注意着周围是否会有其他人来。若是被其他人看到,梅岸或许会杀人灭口。
“……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梅岸眼中似乎含着几分悲戚,他还是站的那么直,就好像那伤及肺腑甚至是伤及灵魂的伤根本不算什么。这一切啊,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太快了,快的他都还没有来得及享受以及珍藏未来会无限回味的美好啊。
“我是不是……不是人。”徐归舟猛地咳嗽了几声,他试图捂住嘴,以为这样便不会再咳血了,可那些血,还是顺着他的指缝,落到了地面上,依旧是泛过一层金光后,便慢慢消散了。
他……是不是不是人,不然为什么他的血会泛金光,为什么他的血会渐渐消散?为什么?还有那所谓的几分魂魄可以改命的说法……
“……或许吧。”梅岸依旧拧着眉,他的眼中闪过无限的心疼,却带着无可奈何。他想为徐归舟治疗,他想靠近徐归舟,他想告诉徐归舟不要怀疑他,他不会害他的,他想……可现在这些也就只能是幻想了。现在的徐归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他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靠近的吧。
到底……徐归舟还算不算是人?梅岸是真的不清楚。明明按道理这一世徐归舟该是人的,可他的种种异常都在说他不是人了。就说之前的那个鬼蜮,站在门口的上官和向鸿没看到,惊慌的徐归舟没看到,可他看到了呀,就在鬼蜮入徐归舟身的那一瞬,徐归舟身上突然出现一层金光。
天道终究还是在保护他啊……天道终究是爱护徐归舟的,不然,为何连那几分血,都不放过的硬是要塞回徐归舟的身体里?只是天道这样做,就不怕聪明的徐归舟发现什么异样吗?
所以啊,天道要除了他啊,没有他,徐归舟便不会有这么多的危险,没有他,徐归舟便不会做那么多的牺牲。这也是命盘书上书写的他的命运。而徐归舟的魂魄是真的具有改命的能力,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好好地在天道的厌恶下活得这么久。
可这些现在都不能和徐归舟说。
“呵,那应该不是了吧……”徐归舟笑容带着几分凄凉和惨然,他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慢慢收拢自己的手指。那么,村长爷爷早就知道了吗?知道他的特殊,所以即使知道这一趟有危险,所以还是让他来了?
试问,谁会让一个才十几岁的,二十都还没到的一个小孩去那么远的地方做这样的事?前路不仅是不知道要去哪,还不知道是否危险,是否会粉身碎骨。若不是梅岸所求他的魂魄,他怕不是……如同之前那些出村了便再也没回去的人一样了?就算是尸横他乡,也是无人知晓的吧。
明明已经吐了好的血了,可徐归舟依旧没有察觉到丝毫的失血过多的感觉,便是像那些血又回到了自己的体内,甚至是他都没有用他那拙劣的治愈的手段治疗自己,那原本汹涌的疼痛便已经是渐渐和缓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血泛金光,又渐渐消失,吐那么多的血却一点失血的感觉都没有,那么重的伤却能自己慢慢痊愈……
“你不要多想,你……”梅岸想安慰徐归舟的,可他的嘴在朝廷上的时候巧舌如簧,而现在,却嘴笨的如同一个木头一样,动了动嘴角,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该如何安慰?说即使你不是人,他也不会嫌弃的?这样说?这就是火上浇油啊!现在,说什么都是无力和苍白的。
“你也嫌弃我了吗?”梅岸未完的话,让徐归舟突然有了几分心凉。梅岸这是嫌弃他了吗?嫌弃他不是人,嫌弃他的异样。是了,这封建古代,以畏惧而厌恶鬼神,像他这样与正常人完全不一样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怕是只会让人想着要远离吧。
“不是,我没有,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的。”梅岸说的这是真话。他见过的徐归舟,便不止是这个高大帅气的壳子,万千世界,千人千面,若嫌弃的话,他也不必设下这么大的一局,他费心费力便只为与徐归舟长相厮守而已。而这个小小的愿望,在徐归舟的身份和他的身份的重重墙壁下,显得那么的渺小。
爱情真的那么伟大吗?真的是纯纯的爱吗?梅岸不知道,他知道这个人,眼前这个人,为他堕入轮回,为他失去高贵身份,即使失去所有的记忆和能力,都会无条件的相信他,都会就算伤到他五分,便会伤自己十分。
这般深情,他无以为报,他做的这些,根本比不上那丝毫的深情。
“是吗……”徐归舟明明告诉自己,不应该相信的,可他就是相信了,而且是不受控制的颤了颤方才自己伤了梅岸的那只手,他的心尖,也被梅岸的这句话轻轻地触了触。明明这些话,都是最老套的话了,可他就是相信了啊。
徐归舟想抬头看看梅岸的神情,可他抬头的第一眼,便是看到了梅岸衣角的血。那一瞬间,刺目的血又一次的让他的心颤抖了起来,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便又是不再敢抬头了,他低着头,死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的泪落下。
刚才……梅岸一直没有回手,梅岸一直是在防守,梅岸不愿伤到他,可他却用了十分力打伤了梅岸。梅岸这么厉害的人,却被他伤的连衣裳都染了大口大口的血,明明是那么一个爱干净的人,却……
他到底是在做什么?不是最开始就想好了要劝服吗?他为什么就突然压不住气了,一下子就出手了……
是了,他就好像入魔似的,几乎是念头一起,他便动手了,完全不像他平日里的风格,至少,他会挑个没有什么人的地方,至少,他会思考好过程与后果,而不是像这样鲁莽。就如同在丹溪那样,彻底的忽略了所有的异样,唯有到了那个点,唯有他意识到那个点的时候,他才会发现异样……
这又是什么道理?为什么只有在所有的事都快尘埃落地了,他才会意识到不对?他的反应什么时候那么慢了?
徐归舟不敢抬头看梅岸,可梅岸却是笑了笑,若不是他的脸色过分的苍白,以及那一身白衣上真实的团团红梅的话,徐归舟怕是要以为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的之前的那不愉快,怕是要以为他根本没有动手伤人,那只是他的一场梦。
可梦,怎么会真实?可梦,为什么会让他的心那么疼?
他还在自欺欺人,做了便是做了,他什么时候成了这种逃避的人了?
徐归舟已经是坐在地上了,跟着梅岸这段日子所养成的爱干净的习惯也被抛弃了,他双眼无神的看着不远处的空地,就是不愿意看梅岸一眼。
“阿舟……你是不是也受伤了?”梅岸走到徐归舟面前,丝毫不介意徐归舟面前那滩还未散尽的血泊,任由自己的衣角深深地浸上了徐归舟的血。他温声询问道,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没事,倒是你……是不是很疼。”明明受的伤那么重,却先开口问他是不是受伤了,梅岸啊梅岸,这份情,他该如何还?徐归舟终是抬头了,眼角泛红,却不是最初那种赤红,而是淡淡的红,眼睛似是水光闪烁着,看得梅岸心头一疼。
“很疼。”或许这时候的徐归舟还不是最开始的徐归舟,但这句询问是否疼,梅岸已经等了好久了,等的他几乎是心都干涸了,而这句话,成功的让梅岸眼角一酸,一滴泪,一滴跨越时光的泪,便悄然滑落。
“……对不起。”梅岸居然落泪了,梅岸的很诚实的一句疼,让徐归舟半撑在地上的手颤了颤,他试探性的伸手接住了那滴泪,那滴泪便瞬间灼伤了他的手心。那么烫,那么烫,一直烫到了他的心底,烫的他的眼皮一颤。
徐归舟缓缓合拢自己的手指,忽的一笑,释然的看向梅岸。
梅岸见状,也是一笑。梅岸懂的徐归舟这个笑的意味。徐归舟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就算最开始被天道半迷惑半暗示的引导情绪,他还是可以很快的恢复理智的,他这个伤,算是给徐归舟一个大大的警钟吧,伤的值得了。
梅岸看了眼天边,嘴角忽闪而过一丝诡异的笑容。还没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徐归舟不知道梅岸这些心思,他只是突然想通了。他自己在这里苦苦的思考也不一定会有什么结果,不如带着梅岸一起回去,与村长爷爷当面对质,若不是梅岸,便解开误会,若是梅岸,那便让梅岸解开诅咒。
徐归舟本就不是那种会为难自己会钻牛角尖的人,可最近这段日子里的所有异样,都让徐归舟心生警惕。
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这样操作他吗?是什么人?那个人会是谁?什么目的?他应该……没有什么可以利用价值吧……或许,又是一个如梅岸一般需求他的魂魄的那种人吧……
但梅岸至少是肯和他说,许多事情只要他问,梅岸都会回答,除了某些可能关乎原则的事,梅岸会左右模糊,那也总比那个藏身于黑暗的角落,在某个地方不知名的地方看着他,不知道是什么目的的人好。
徐归舟现在对梅岸抱着很大的愧疚,让他无法把梅岸往坏的地方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