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又是事到临头了,他才想起来了,才想起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样的,他根本不是那副虚假到令人作呕的样子。
他自私,他残忍,他冷血,他不近人情,他冷漠,他庸俗……他根本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好,他不会过多地给予任何人善心,即使落入泥沼,也依旧一副欠打的高高在上的样子,明明不过是一个穿越而已,他怎么就硬是给自己穿上了一层外壳,假的一触即破。
别让他抓到是什么人在背后这样算计他……
所有的记忆在此刻开始乱窜,在他脑中开始乱窜了,无数的碎片凝结了又再一次的破碎了,每每的凝结和破碎,都在他脑中形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爆炸,炸的他头晕眼花的,几欲呕吐,又几欲昏厥。
徐归舟闭上眼,死死的皱紧了眉,试图压下心头那难言的心悸。他的直觉告诉他,他若是熬不过这个,之后发生的一切便会又一次的脱离他的控制。
“阿舟?阿舟?你没事吧?又头痛了?”一只微凉的手指轻轻地触了触徐归舟的眉心,徐归舟听到梅岸的声音,眉心便像是窜进一丝温暖的气流,瞬间便安抚下徐归舟突然躁动的所有情绪。
“……好多了。谢谢。”徐归舟的神情有些复杂,他静静地感受了一下那莫名的气流,却发现那气流钻进他的体内后便悄然消失。徐归舟自认梅岸不会伤害他,便也对这每次头痛梅岸都能悄然化解产生了几分疑虑。
沈姑娘说过,他的头痛是因为魂魄残失,而那几分失掉的魂魄似是在梅岸那儿,那几分魂魄的所在也是得到梅岸自己的承认的。那么,是不是每次安抚他的头痛的那股气流,便是他失掉的那几分魂魄?梅岸不是要用他的魂魄改写命途吗?又为何会突然还他?是真的像沈姑娘说的那样,这魂魄是被梅岸夺取的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梅岸隐藏的那些秘密是否与这些都有关系?梅岸或许也意识到背后之人了吧,那些不告诉他的事,怕也是不能说吧。
徐归舟冷静的把一切都串在了一起,仔细思及从始至终那些被忽略的所有细节。前世的许多关于他的大事他已经记不清了,他甚至是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死去的,但今生的记忆他还记忆犹新着,从最开始到现在啊……
想来,那最初他所表现出来的阳光与单纯,怕是这具身体带来的影响吧。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便是那样一个人,他穿越来了,便下意识用原主的性格来伪装自己,伪装自己的本性。那么他是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本性呢?按道理说,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人认识他啊……
而且,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试图回忆过他前世的死因,就好像是对穿越习以为常或是不足为奇了一样。那他前世到底是因何死去的?还有这具身体的原主到底是什么身份。
又是一个个的谜团,一个个的谜团紧紧地粘结在徐归舟的眼前,让他无法挣脱也无法看清眼前到底是什么。
徐归舟这算是开始怀疑自己的所有的一切了,包括自己看到的一切了,可他,还是没有办法真的怀疑梅岸。他可以怀疑是梅岸对村子下了毒手,却不能怀疑梅岸接近他的目的是想要害他。
徐归舟知道梅岸与他是一般的人,却依旧很迷惑为什么自己会这般信任梅岸。
因为爱?
这个理由,太过庸俗,却似乎真的可以解释。
徐归舟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抬头看着那轮弯月时不时的被淡云遮蔽,时不时的又隐藏于浓雾之后。
他对梅岸非常的特别,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的对还是做得不对,他也不知道自己选择相信梅岸之后会不会坠入无底深渊,他现在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了,除了梅岸的只言片语和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他只能根据这些半真半假的话进行拼凑,试图看清假面下的真实。
可有些事都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若真的要如抽丝剥茧般的弄清真相,那就必须要体力和精神力的支持。
先不论他方才因为血灵而失血过多了,更是因为方才的头痛,惹得他现在是只要一认真开始思考过去的种种,便是一阵阵的疲惫如潮袭来,压得他几乎快喘不过气了。
还是有人在阻止他想那些事啊……
徐归舟深深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些,不要再想那么多,也不要再给自己什么心理压力了。静静的看了会月,感受着轻轻微风吹拂的美妙触觉,却是在侧目的时候,没有看到梅岸了。
徐归舟左右看了下,发现这院子里确实没有梅岸的影子了,便以为梅岸觉得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梅岸也都去休息了,徐归舟便也不再在这里坐着了,站起身,拍了拍自己坐的有些酸疼的腰,往曾经的他住过的房间走去。
那个房间里也点着蜡烛了,看得出是有人常年打扫着的,所以即使有些凌乱了,也只需把那几把凌乱了的椅子和被子放回原处,便算是整理好了。
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变,那些什么摆设啊装饰啊,就连那他曾经盖过的被子,还是原本的那样子的被子。
说是没有丝毫的感动,那必定是骗人的,即使徐归舟恢复了前世的心性,那也不至于是对别人对他的好丝毫没有触动,毕竟心是人肉做的,而不是钢铁做的,可只要转念一想,只要一想到村长爷爷从一开始救他,便是有所图的,徐归舟便觉如鲠在喉。
他不蠢,现在又意识到许多事情并不是自己所看到或者是自己所下意识以为的那样的了,自然是会发现不少以前他没有注意到的许多事情。
可是啊,这样想来,还是终究会让人有几分难受的啊……
终究是付出过真情的啊……
徐归舟的神情有几分恍惚,他看着桌面上点着的蜡烛,那蜡烛闪着的光,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温暖,又是那么的好看,好看到,徐归舟竟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像是魔障了一样,伸出手指想要轻轻地触一触这好看到极致的橙色光芒。
“阿舟,你在做什么?”梅岸站在门口,神色复杂的看着徐归舟。
“没什么。”徐归舟知道自己是背对着梅岸的,梅岸是站在自己身后的,便也不怕梅岸看到自己方才脸上的神情,也不怕梅岸会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很坦然的站直了身,摇了摇头,道了句。“倒是你,不是去休息了吗?”
“我是去厨房拿我吩咐连翘煮的汤了,这夜露水颇重,你又在外面坐了许久,还是喝些热腾腾的驱驱寒吧。”梅岸淡淡的说道,他静静地看着徐归舟的后背。阿舟是以为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吗?阿舟现在变得是心思越来越重了啊……也越来越像他最初的认识的他了。
徐归舟这才转过身,看到梅岸手中端着的那碗汤,神色倒也没有什么变化的,冲着梅岸笑了笑,接过碗,很豪爽的一口闷下。
“你慢些喝,这汤还是有几分烫的。”梅岸轻轻拧了拧眉,似是在责怪徐归舟这般的快速喝。
其实啊,这也不过是初秋,那还能在外面坐坐,便会着凉感冒的道理啊,也就是梅岸过分的担忧徐归舟了,才弄得这一出。徐归舟也知道梅岸这是关心自己,所以才会这么爽快的喝下这不知道是什么鬼的汤。
“倒还好,不是很烫口。若说在外面坐了,梅岸你也坐了蛮久的,待会也记得要喝上一碗,切莫在这里着凉了,这里可比不得京城啊。”徐归舟也是难得的如此直白的表现对梅岸的关心,他一骨碌说了这么一大串,等到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多嘴。
“好。”梅岸自然是不会嫌徐归舟话多或者太过啰嗦了,他是恨不得徐归舟对他的样样事,就算再小,即使是无关紧要的几句啰嗦话,他都想听,想时时刻刻的听着,可当他看到徐归舟脸上闪过的几丝懊恼之后,他这也才从被徐归舟关心的喜悦中清醒过来。
那个‘好’字,怎么听起来颇为的苦涩?是他的错觉吗?徐归舟皱了皱眉,有些不解的看了几眼梅岸。
但这夜深人静,又恰逢双方有情,徐归舟也不敢多瞧,便只是粗粗的打量了几眼,便想着要关门睡觉了。
可梅岸又怎会这么简单的就放过徐归舟呢,他巧妙的一侧身,恰好避开徐归舟想要关门的动作,从还未关上的门缝里挤了进去,一下子便站在了桌前,顺手把碗便放到了桌子上。
或许是方才徐归舟用脑过度了,他有些恍神的就这样看着梅岸进去了,看着他白净的衣角在他面前划出一道完美而好看的弧度。
“额,时间也不早了,该休息了。”徐归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打了哈欠,一副很困的样子,那样子,就差直接说一句梅岸你出去吧,我要睡觉了。
“嗯,时间确实不早了,所以该睡了。”梅岸好似完全没有听出徐归舟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表示很赞成徐归舟的话,然后竟直接在床边坐下了。
“不是,你……”
“莫非你以为,我该睡在哪里?”梅岸抬眸,好笑的看着徐归舟有些呆愣的样子。
也对,梅岸最是不喜用他人用过的东西,也就是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会这个习惯会稍稍好一些,若让他去睡村长爷爷曾经睡过的地方,想来梅岸是千般万般不愿的,那也就只有他曾经睡过的地方,才能让梅岸睡了。
“好吧。”徐归舟无奈极了,他确实很困很累了,也没有多少心思再去观察梅岸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和想法又与他同睡的,反正睡了一次是睡,睡了两次是睡,倒也无妨。
徐归舟已经有些迷糊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到底是闪过多少的念头了,便开始宽衣解带的,脱得只剩下里衣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便直直的走向床。
梅岸也不客气的,也只剩下里衣了,挪到了内侧,已经是躺好了,连被子都铺好了,就差徐归舟躺进去了。
迷迷糊糊的徐归舟还是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劲,可是他来不及细细思考了,便陷入了梦乡。
徐归舟睡的很快,也睡得很熟,而他一旁几乎是毫无睡意的梅岸则是以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侧躺着,目光温柔的几乎可以溢出情意的看着徐归舟。
阿舟啊阿舟,怎么从始至终,就一直对他这么不设防呢?就连所谓的最初相遇的时候,那几分防备和偶尔的杀意,都表现的那么的明显啊,明明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啊,却总是在他面前表现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只是可惜他现在还是什么都不能说,一切还只能待阿舟自己去探索了。
是真是假,孰真孰假,或真或假,又怎能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呢。
计划啊,终于也快到了最后一步了啊……
最后一步,只差这最后一步了,等最后一步完成了,他与他的阿舟,便能永永远远的在一起了,不用再受那什么天道的限制,也不用再受岁月的折磨了。一切,都快结束了,无论成败,终究是不悔的。
梅岸静静的看着徐归舟,他的眼中似是纠缠着眷念和执念。这么多年了,他所背负的,以及他所经历的,都不及他在看到他的那一眼所带来的欢喜。
情海沉浮,他梅岸终究是看不破这所谓的红尘啊。
就如同当年他拉他涉这红尘浑水一般,一旦是触及了,便如何中了那蛊毒一般,再也碰不得孤单的滋味了,再也碰不得离别的哀愁了。可当他下定决心要与他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便是注定了要多年与孤独为伴,便是要多年与离别相守。
他们两个人在命盘书上的不同命运,便是注定了他们俩之间是没有可能的。
他们之间,只能是死伤一个,存活一个。
便如同话本里的坏人和主角一样,必定是不能一同存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