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一件简单到仅以红梅点缀的白衣,为何会带给他这般的熟悉和安稳的感觉?
更应该是感觉到陌生和不安的他,丝毫没有因为换了一张脸而有任何的心情起伏,甚至是有几分理所当然。
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又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
徐归舟又一次的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看着镜中的那张脸,看着那张脸一脸冷漠,一脸矜贵,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到底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所以才会显得格外的冷漠而已。
“徐老弟?徐老弟?我们该去找我父王了。”唐衡在一旁静默着,看了眼外面,这才出声打断徐归舟的几分出神。
“嗯,走吧。”或许是这衣服和这张脸带来的奇异感觉,徐归舟竟有几分尔等皆是凡人,唯他一人是神的错觉,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唐衡就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徐归舟的语气和态度的改变,得到徐归舟的回答后,便点了点头,很贴心的在前面带路。
徐归舟的动作似乎都变了不少,变得更加的矜持和优雅,一举一动竟似带着不一样的韵味,换句话说,像极了某人。
而徐归舟的变化,在他踏进书房的那一天,唐王便注意到了。
唐王轻抚胡子,目光带着几分犀利的上下打量着徐归舟,状似满意又别有深意的点了点头。
“果然,这世间,怕是只有归舟你,能撑得起这一份气质,哦,不对,怕是还有一人。”唐王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打断了自己的话,转了话锋。
“王爷说什么?”徐归舟有些不解的问道。
“本王说,很好。”唐王脾气似乎还是不错的,抚着胡子,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徐归舟没有接话,而是沉默的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依旧是面无表情,却让人觉得很正常,就仿佛如果他笑嘻嘻的,那才是重重的违和感。
“归舟来,这便是你需要扮演的人的大概资料。”唐王完全不介意徐归舟的沉默,反而是越发的乐呵呵,他朝徐归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看。
徐归舟看了眼唐衡。唐衡皱着眉,看了眼唐王后,点了点头,与徐归舟一同上前。
徐归舟接过唐王递来的纸,那上面只写着一个人名:亓宙。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了什么,但他知道当他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前似是闪过许多转瞬即逝的画面,那些画面都变得太快了,快的他完全看不清那些是什么。
而在旁人看来,徐归舟不过是一瞬间的不知道为何的失神了而已。
“从今天开始,你便唤作亓宙了。”唐王的声音带着几分诡异,就像是要催眠了徐归舟一样的,低低的却又震到了肺腑。
“便只有一个名字吗?”徐归舟皱了皱眉,说道。这个样子的他皱着眉的时候,一种风雨欲来的让人胆颤的气场便凝住了整个书房,那也不光光是外表带来的,还有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奇怪磁场。
“你可知,仅仅是这个名字,便可以让梅岸为之丧失理智?”唐王又开始抚摸自己的胡子了,那副老道的样子,看得徐归舟莫名手痒。
“嗯。”徐归舟很随意的回应了一声,他手中捏着那张纸,眉目凛然,然后便自顾自的迈步出去了。
“徐……亓老弟,等等我。”唐衡原本是想唤徐老弟,可话还没完全出口,便被唐王狠狠的瞪了一眼,那眼神中,似是恨铁不成钢,唐衡的话在舌尖转了转,便换成了亓老弟。
“别追了,让他自己冷静思考一下。”但唐王却在唐衡刚要追上去的时候,喊住了唐衡,他那双经历了岁月风霜的洗礼的已经不再年轻的深邃眼睛中闪过许多,多的惊愣回头的唐衡完全来不及辨析。
唐衡停住了脚步,也回过头不再看唐王,只是他低着头的时候,那原本从门口传来的光竟没有一分能照到他的脸上,他脸上的神情晦涩不明。
再说徐归舟一个人捏着那张纸就往外走了,走到了这唐王府的花园里。
他走到花园里的一个小亭子后,这才停了下来。
亓宙?这个名字带给他的熟悉感丝毫不亚于他现在的这张脸。
说实话,到现在了,他几乎都快忘记自己到底因何如此了,原本想着的一切似乎在不知觉的时候瞬间崩塌了,顺着破碎的轨迹,他似乎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
徐归舟的直觉告诉他,这背后,或许是有人在操纵着什么的。
而转眼间,亓宙便被唐王神不知鬼不觉的送出了王府,而他徐归舟,在世人眼中就还是住在唐王府的。
有几分茫然的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徐归舟还是有几分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他看着这周围似是害怕似是敬畏他的气势的普通老百姓,看着他们纷纷选择绕开他,他的周围竟成了半米的真空区。
漫步目的的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徐归舟敏锐的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他眯了眯眼,目光如冰般锋利的抬眼看去,却见那坐在二楼看着他的,是梅岸。
他与梅岸是隔了些许距离,可他偏偏就视力极好,硬是看到了梅岸眼中翻涌起伏的复杂情绪。
似是怀念,似是不可置信,似是疑惑,似是痛苦,似是情意,似是……诸多情绪翻涌着,也难为梅岸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淡淡模样了。
徐归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梅岸的那一瞬间,心中突的冒出几分委屈,就好像他是多么多么的依恋梅岸一般。可徐归舟清清楚楚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收敛起自己眼中的所有情绪,徐归舟淡淡的朝着梅岸那边点了点头,目光漠然而犀利。
而当徐归舟掩去所有的情绪,露出冷漠的姿态之后,梅岸倒是突然不淡定了。
梅岸猛然站起,一双手几乎是握得紧紧的,紧的几乎让徐归舟怀疑,下一秒梅岸便会朝着他这边不顾形象的奔来。
到底徐归舟还记得自己的目的,他率先移开了视线,微微垂下眼皮,似是嘲讽似是冷漠的笑了笑。或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经有些乱了。
徐归舟不确定梅岸会不会跟上自己,但他选择继续走着。那姿态,便如同漫步在自家庭院般,或许是与生俱来的与悠悠众生不同的气质,让他在人群中更是格外显眼。
“亓宙。”没走几步,徐归舟便被身后一个清冷却难掩几分激动情绪的声音唤住。
徐归舟没有说话,只是停住脚步,轻拧眉头,往后看去。徐归舟从镜子中看过自己做出这个表情的样子,也知道自己这个拧眉会带给一般人多大的威压。
便只是那一眼,徐归舟便不由自主的软了眼中的锋利。
梅岸就站在他身后,似是奔跑而来的吧,呼吸有几分急促,就连鬓角的黑发都有几分潮湿,眼角也泛着红了。明明人群拥挤,可他眼中却偏偏只有他徐归舟一人。
“你是?”徐归舟依旧拧着眉,却像是骗自己一样的悄然掩去自己心中的几分柔软。他冷声的问道。
“我是梅岸。”梅岸微愣,声音依旧那般的冷清,但徐归舟就是听出了几分委屈和难以置信。
“你认识我?”徐归舟的声音依旧是冷冷的,他微微垂眸,没有看梅岸的眼睛,就好像他在回忆什么似的。
“嗯。”梅岸似是有几分艰难的点了点头,那简简单单的一个应声,就偏像是从喉间硬挤出来的一样,带着几分哽咽,带着几分难过,光是让人听着,便让人觉得他或许下一秒便会洒泪一般。
徐归舟未曾与梅岸相处过久,就只是简单几面下来,徐归舟只以为梅岸是个清冷漠然的性子,却未曾想过真的会有人,让他露出这般的神情。
徐归舟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了。
“可我不认识你。”徐归舟的嘴角微微下压,看起来很是难以接近,他的眼中似是结着一层厚厚的难以解封的冰,目光所至让人胆颤。
“……”梅岸默然。
徐归舟轻轻地拧了拧眉,眼中似是不解又似是什么都没有的看了眼梅岸。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梅岸见徐归舟似是要离开了,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道。
“不知道。”徐归舟淡淡的扫了一眼梅岸,见他眼中只有最单纯的关心,那些或许算是不该出现的情绪都被梅岸好好的藏了起来,徐归舟的眼神一顿,不再看梅岸了,他漠然说道。
“相逢即是缘,不若,不若去我那儿坐坐吧。”梅岸识得眼前这人的疏离,心中情绪万千之余,倒是一时间不知道该以何情绪面对这人,他只好掩去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再以故友重逢的姿态,只求暂时让这人不要离开他的视线。
“嗯。”徐归舟深深的看了梅岸一眼,梅岸也是任由他打量着。终于,徐归舟还是点头了。
便是刹那间,徐归舟看到梅岸眼中一瞬间迸发的喜悦,又看到那喜悦被瞬间压下。
不知道为什么,徐归舟的心莫名有些难受,像是堵了什么似的,堵得他差点不顾自己的任务,就像转身离开一样,可徐归舟终究是理智的,他只是握紧了藏在衣袖下的手,握得紧紧的,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压下那些奇怪的情绪。
徐归舟本应该开心的,可他没有,他反而是心里堵堵的跟着梅岸回了府,显到面上,那就是心情不佳,面色沉重,气势逼人了。
“你……你这些年去何处了?”梅岸的话语中难掩激动,而他说话的姿态,却让人觉得有几分卑微,让人觉得心酸。
徐归舟沉默。一股子从心底最深处传来的心酸之意蔓延到全身,他几乎是鼻头一酸,差点便是眼睛微红至眼角泛泪了。这亓宙到底是何人?竟让梅岸如此作态?卑微?这个词,如何能在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身上看到?
徐归舟承认,他有几分嫉妒这亓宙了。
“你……你打算在此地停留多久?”梅岸没有得到回答,却丝毫没有被冒犯了的意思,继而是换了个话题,试图与徐归舟扮演的亓宙搭上话。又或许是梅岸习惯了亓宙的沉默寡言,那自然是不会觉得有什么了。
“过几日便走。”徐归舟没有说谎,他原本以为的会很艰难的任务瞬间便快完成了一半了,再照这个进度,怕是不到半个月,他便可以完成他该完成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又有什么理由不走了呢?
“也好,多到处看看……”梅岸附和着徐归舟的话,可他的眼神却带着几分悲伤,让人看了便觉得心酸的悲伤。
“嗯。”徐归舟很随意的点了点头,完全没有看梅岸一眼,却也察觉到梅岸周遭的气息有几分不同,但他没有深究,而是目不斜视的看着自己正前方。而徐归舟的内心,又如何能真的与他表现出的那么淡定呢?
徐归舟已经跟着梅岸走到那丞相府了,是的,他们是走回去的,徐归舟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有马车,梅岸就是要与他走回去,其理由,徐归舟也不想深究。
“有些简陋……”
徐归舟淡淡的看了眼梅岸,似是一眼便看到梅岸的眼底,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跟着梅岸走了进去。
是堂堂丞相的府邸,又怎会如同梅岸说的那般,怎么有什么简陋的呢?徐归舟静静地打量着这周围,心中轻叹。
难怪了,难怪唐王要他扮成这般模样接近梅岸,便光光是这副模样,就让梅岸失了理智,就这样轻易的放他进了府啊,若说是太没有警惕心了,徐归舟是如何也不信的,那梅岸能从布衣一介到如今的朝廷重臣,没有丝毫防备,那是无论如何都活不到现在的,唯一的理由,那就只能是梅岸对他这张脸的原本主人——亓宙太过于信赖或依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