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沈姑娘那激动到仿佛下一秒就会一口气上不来然后昏厥的模样,青时都要觉着自己身后这人是不是对沈姑娘做了什么了。
“沈湘。”徐归舟终于开口了,他不光是目光冷凝,他的话也是让人感觉冷飕飕的,不过两个字,那沈姑娘倒还真的骤然停止抽泣,屏住呼吸等着徐归舟说话了。只是那眼泪还是在止不住的流着。
“你可还记得你做过什么。”徐归舟的目光落在沈湘身上,他看到沈湘哭的红肿极了的眼睛,哭的很真实很狼狈,不像是伪装的。但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无法替亓宙决定该不该原谅。
“记得记得。”沈湘以为亓宙是在问她可还记得她做的多大的罪。她的泪还在流着,流的她的眼已经没了知觉了,只是茫然的流着泪,她甚至要觉着她的眼睛要瞎了。“怎么会不记得呢……怎么会,不记得呢?”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沈湘睁着那双已经快没了知觉的眼,她的目光茫然无措的从眼前这一如往日冷漠的男人的衣服上的红梅往上移,她的目光落到了那丝毫未变的脸上,那脸上带着她无比害怕的神情。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沈湘清清楚楚的记得的啊,她好恨记得这么清楚的自己,她恨不得,恨不得……她没有勇气。她没有勇气去死,所以只能记得,清清楚楚的记得。
记得她曾经做过的一切罪过。
那些记忆中的斑斑血迹,那充满绝望的恨意的眼……她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她记得,那因为她的一念之差而崩溃的曾经的好友,她清清楚楚的记得,便是过了这么多年了,她就是忘不掉那双眼。
那双原本干净肆意的眼充斥着绝望与血丝,那双眼不再干净,一如她曾预想过的那般,可她为何,又在看到那不再干净的一双眼之后,猛地后悔了呢?
后悔啊,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我后悔了,我知道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太久了,太久了……”“沈湘喃喃着,她的眼底闪过很多的情绪,很复杂,有怨恨,有茫然,还有委屈。
“那你说说,你到底是做了什么。”徐归舟拧眉,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想。免不了是什么情爱恩仇的纠缠,只是不知徐归舟还是需要这人自己承认许多,来确定一些事。
“我,我不该……我不该因为嫉恨便对身怀六甲的月儿下毒……我不该因为嫉恨便在小产后的月儿面前,与世子纠缠……我不该,因为嫉恨便换了自己与月儿的容貌,又,又挖去月儿的眼睛,毒得,毒得月儿没法说话……我……”细细说来,这也是沈湘多年来第一次这么直白的与外人细说自己所做过的罪孽,那种难以自容的心情让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女子带着几分柔弱的声线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若是不听内容,倒颇为惹人怜爱,只是那字字句句间带着直白极了的狠毒,竟是让这青天白日里,青时以及那沈湘身后的婢女如坠寒潭般的脊背发凉着。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再小瞧这看起来柔弱无比的沈姑娘了。
“哦?”徐归舟觉着自己似乎是缺失了好大一部分的感情了,连听到这样的事儿,都是没有啥感情波动了。他淡淡的看了眼沈湘带着几分闪烁神色的眼,便是知道沈湘并没有把一切说出来。
“还,还有……”沈湘一颤,目光丝毫不敢与徐归舟冷冽的目光相触,她颤了颤唇,继续开口说着。“我,我不该与魔作交易……”
青时都惊呆了。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和魔合作?那魔贪婪又难以捉摸,几乎是各个与魔合作的人,要么是被魔给吞噬了,要么是自食其果了,多年来几乎是血的教训了,这才让世人都选择远离魔。
这人是不是傻。
“呵。”徐归舟一声轻笑溢出嘴角,他的眼神却越发的冷凝。他注意到身旁青时的震惊,几个思绪翻飞后便大致明了了。怕是这个世界对魔的评价也不是很好。所以,交易啊……
“我是真的,真的后悔了。真的,真的……我,我也得到了报应了啊,我真的……真的,后悔了啊……为什么,不能原谅我呢……”沈湘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的哭腔,她的眼睛已经蒙上来了一层死灰一般的浑浊了,她整个人都显得疯癫极了,完全没有最初那至少是知书达礼般的优雅模样了。
“原谅?那月儿呢?她就应该得到那些吗?”徐归舟还没说话呢,青时便忍不住义愤填膺的开口呵斥了。青时自惯是见不得那些晦暗狠毒的事儿的,这般一听,自然是对这原本还有几分尊敬的沈姑娘厌恶极了。
“你懂什么!”不是徐归舟,沈湘便不顾及什么,她立马大声反驳着,她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一脸苍白,这般模样,倒好似真的有个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
“她出生便富贵的很,又是一副大小姐脾气,事事都要我让给她,事事都要我顺着她,她惹了祸,还要我给她处理。呵,凭什么?你说说,凭什么啊?她有她的父母兄弟护着还不够,偏偏什么事都喜欢拉着我,还偏偏事事都胜过我。不就是有个好的出生,有个好的父母吗?她凭什么?样貌比不过我,品行比不过我,才学也比不过……可偏偏,为什么连世子都喜欢她?为什么?你说说,为什么?”
沈湘语气凌厉的说完这一大段,说完后,她好似是在问自己一般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脆弱与茫然。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在追求……她不过是在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没有好的出身,就必须要事事都给她让路吗……
青时被沈湘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待到听到沈湘的话,他眼中的厌恶更是浓的完全化不开。他完全不想搭理沈湘了。
为什么?这世界上谁能决定自己的出身?既然出身不好,不好好的积极努力向上,天天琢磨一些有的没的,还问为什么?脸皮呢?青时翻了个白眼,像是怕污了眼一般的移开视线,不再看沈湘。
“说完了吗?”徐归舟听得有几分不耐烦了,他的声音很冷硬的打断了沈湘的愤愤不平,淡淡的瞥了眼沈湘,他看到沈湘眉心那浓郁的黑气后。“说完就滚回去。”
虽然徐归舟不知道为何梅岸会留这样的人在自己的院子里,但既然这是梅岸的决定,徐归舟是没有改变或者左右这个决定的意思。
“……是。”沈湘好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眼中闪过几丝害怕与不情愿,却还是低下了头,在巡逻而来的侍卫的左右夹持下,走了。
徐归舟没有再站在那儿了,在沈湘离开前便转身离开了。
“亓公子,亓公子,那个沈湘说的都是真的啊?”青时也算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儿,要说以前,这样的事他还真的从未遇到过,他也就仅仅听说过什么后宅阴谋叠起,比起朝廷风雨丝毫不逊,真的遇到了,不免有几分猜测与心悸。
“嗯。”徐归舟淡淡的点了点头。想来是真的了,那沈湘瞧见他的模样的时候的那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心理防线怕是已经彻底的崩塌了,如何还能说什么谎话。
“天呐,这也太恶毒了吧。”青时嫌恶的撇了撇嘴,再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一副感叹的样子。
徐归舟没有搭话了,刚才的事儿在他看来也不过是过眼云烟,那完全是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的,甚至是连个情绪波动都是没有的。徐归舟不知道自己这样称不称得上无情。
沿着花园的小径拐个弯,眼前的花木便不复方才那般的茂密了,小径的尽头是个亭子,仅是两个木柱子悬在水面上。那亭子中似是有个棋盘,远远看去只是点点黑白,错杂繁琐。那棋盘所在的石桌的四周有四个石凳,那亭子的三面也有着木制的座椅,倒显得精致典雅极了。
徐归舟的脚步没有停下,便走到了那个亭子中,他的目光落在那棋盘上,随手捏起一枚黑棋,微顿,似是要下个棋子,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指尖棋子微凉却也温润的触觉让徐归舟不由得指尖微动,摩擦了几下棋子,那棋子是温润极了的黑色,徐归舟的手指又是白极了的,便是赏心悦目极了。
徐归舟在犹豫要如何下。方才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便是想到了四五种的下法,却是又在细细思索后发觉条条好似都是死路。无论怎么看,这棋局,黑棋都是死定了的。
这是毫无生机的一盘局,胜负已经定了的。
“这是大人平日里下的一副局,大人一有空便坐在这儿思索这盘棋局。”青时见状,稍稍上前介绍道。
徐归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慢慢的划过那棋盘上颗颗黑白分明的棋子,他眼前似乎出现了坐在对面的梅岸拧眉深思的模样。
梅岸应该也是拿的黑棋,他也应该是在与他一般思索如何破解这看似是定好了的死局。
死局吗?那便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徐归舟眯了眯眼,指尖的黑棋已经摩擦久了,已经带着几分温热了。
‘啪’的一声,落子无悔了。
青时赶忙凑上来看。他虽然是只看丞相大人下了许多的棋,却也大概明了这棋的死活,这般一看,骤然便发觉那棋局如同被一下拨开了蔽天乌云一般的,乍见天日了。
“公子真厉害。”这句夸赞是真心的。青时看向徐归舟的眼中也带着几分真心极了的崇拜。
徐归舟依旧没有答话,他的眉头依旧没有解开,他的目光依旧静静的放在棋局上,他的眼中似是风雨乍过又狂风忽起,似是水波忽明忽暗所至,又似是情绪全部压在眼中而导致的颜色复杂,总的,不敢多么直接瞧着徐归舟的青时是无法分辨清徐归舟眼中到底是闪过了什么。
“青时,青时。”那亭外匆匆来了朝着青时着急招手的人,呼吸急促的很,好似是有什么天大的事一般。
“什么事?”青时看了眼徐归舟,又看了眼亭外的人,还是朝着亭外的人走去。
亭外人在青时耳边轻声说着,倒是丝毫没让徐归舟听到半分的语句。徐归舟也丝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依旧放在棋局上。
“公子,有些急事需要小人去处理,小人先行告退,若有要紧事,公子吩咐那人也行。”青时指了指那还站在亭外的人,也顾不得其他的了,慌忙说了几句,在徐归舟的点头后匆忙离去。
“你叫什么名字?”这府里的人好似都是一身白衣,那青时是白衣蓝纹,这人便是白衣青纹,倒也是清雅极了。徐归舟淡淡的瞥了眼那站在亭外,低着头恭敬极了的人,问道。
“青一。”那人低着头,说道。
“我有些渴了。”徐归舟眯了眯眼,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扫过亭子外的那片池塘,淡声说道。
“是。”青一领命下去了。
风轻轻吹过那斑驳的水面,揉碎了一大片的泛着金光的琉璃,再带起丝丝片片的水花,不轻不重的带着他们砸在岸边的石头上。这片池塘的算是较深的地方有一大片的荷叶,或许是季节还没到,荷花还没开,只是大片大片的荷叶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荷叶上的水珠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那荷叶被足尖轻轻一点,水珠便猛地炸裂如烟花般在阳光在骤然璀璨,再悄然坠入水面,泯然无声。
“施主,我们又见面了。”那人一身寻常极了的红黄纹袈裟,眉目慈悲祥和,他敛目道了声佛语,飞身而来后便落在那小径上,再朝着小亭走来。
“是你。”徐归舟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单纯的徐归舟了,他拧眉淡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