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不渡垂眸,便已经是走到了亭子里,他低眉,目光便放在了那棋盘上,轻轻一笑,只是道了声佛语。
这亭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只是站着两个体格都不算弱小的大男人,便显得有几分狭小了。气氛在徐归舟默然中逐渐变得焦灼。
风轻轻吹来,吹得那池面斑驳破碎,带起些许的水气,轻轻飒飒的拂在徐归舟的脸上,几缕发丝便悄然滑落,又被风吹着,便遮了些徐归舟的眼。他动了动眼皮,只觉眼上忽的有几分轻微极了的痒意,只是随着他的眨眼而消失了罢了。
“大师怎会出现在这里?”徐归舟又捻起一枚黑棋,指尖微动着,好似很是喜爱那冷凉温润的触觉。他没有抬眸,目光也如不渡一般只是放在那棋盘上,他的话语淡淡的,却暗藏锋利。
“阿弥陀佛,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不渡不动声色,嘴角带着慈悲极了的淡笑,就好像他真的只是路过一般。
只是,徐归舟怎么会信这话呢?从第一次见着不渡,他便不明白为何不渡会出现在那荒山野岭里,那足以淹没整个山村的大雪却是好似丝毫没有碰到不渡半分。不渡还交于了他如何使用魂力,还一眼瞧出了还未从使过魂力的他拥有着深厚魂力。
那时候不渡来的太过奇怪,走的又太过迅速,他没来得及询问半分。而如今,这可以说是寻常人根本无法进来的丞相府的内院却也让这不渡轻易极了的就进来了,过往的侍从竟没有一个人发觉吗?这不渡竟好似是行走在自家庭院一般,那般的悠闲淡然啊。
“大师是为何事而来?”徐归舟指尖的棋子已经温热了,他问的轻巧,只是微垂的眼帘下的黝黑极了的瞳孔中情绪翻涌着。徐归舟在猜测,猜测这不渡到底是为何而来。为梅岸?还是为他?
“当然是为施主而来。”不渡轻轻一笑,也捻起一枚棋子,他眉心微簇,便是‘啪’的一声,落子无悔了。
棋局便又是一个风雨骤变。
徐归舟眸色愈发的深沉,他终于是抬眸看了眼看着无害却在棋局上步步逼人的不渡。所谓棋局便是人生,那下棋人的风格便反应了不少那人的性格。本应该是慈悲为怀的不渡为何下手如此狠辣,一子便掐灭了徐归舟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生机。
“哦?”徐归舟抬了抬眉毛,好似是觉着不渡的话很是好笑,他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看着便让人觉着冷飕飕的讽笑。
“施主不信?”不渡丝毫不意外徐归舟的反应,他也抬起眼,丝毫不闪躲的直直看向徐归舟的眼。
“不信。”徐归舟简单明了极了,直截了当的说了自己的想法。
只是,猛然间徐归舟忽然意识到。他是与不渡遇到过,那亓宙呢?从梅岸口中说来,亓宙不是已经消失了很多年了吗?不是连梅岸都寻不到亓宙的影子吗?徐归舟都差不多觉着亓宙或许是死了的,不然,这世上还有谁能消失的完全没有一丝的痕迹呢?
那不渡,为何说,又见面了呢?
不渡与亓宙见过?又或者,不渡知道……他不是亓宙?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渡双手合十,垂眸敛眉道了句佛语,好似无奈般的还摇了摇头。
指尖的棋子已经足够温热了,徐归舟便是垂眸拧眉,再摩擦一下棋子,便毫无犹豫的落棋了。
若说着棋盘上的风雨,其实比起人生跌宕也是丝毫不为过的的。两人又是恰逢对手,争得都是一丝生机,再拼的对方满盘皆输。
“好棋。”不渡见此,不由得眼中闪过几丝赞叹般的光,看了眼徐归舟,再看了眼棋盘,感叹着,便又是捻起一枚白棋了。只是棋子是捻起了,下棋却是没有这般迅速了。棋子在指尖打转,却是眸色渐深,迟迟不能下子。
“大师有事不妨直说。”徐归舟其实很是不耐烦这种迂回试探再话说一半的情况,若不是眼前这人也算曾是他的半个小师父,他也不至于纠缠至今再敬个三分了,要是其他人,他怕是理都不会理会的,连个好脸色都是丝毫不会显露的,就更别提一下便破坏了他好不容易唤起了几分生机的棋局。
“阿弥陀佛。既然如此,贫僧便直说了。”不渡见此,也识趣的很,指尖也不捻着那白棋了,只听见清脆的玉石碰撞的轻响,那棋子便落回了原本的漆碗中。
徐归舟瞧了眼四周,不由得,心中便升起几分异样的感觉。为何这周围竟好似没有侍卫的模样,那青一呢?取个茶水这般之久?
“施主,一定要小心丞相大人。”不渡眉目间的正气凛然极了,一副慈悲温润的模样,他淡淡的吐出这几个字,嘴角还带着浅笑。
“哦?为何?我观这丞相对我还是不错的啊。”徐归舟挑眉,背后忽的便升起了几分凉意,他不动声色的捻着那棋子,眯了眯眼,难得的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几乎是所有人……都让他小心梅岸啊。
“那都是假象。”不渡的眼倒是澄澈极了,那眼中盛满了对徐归舟真心的关心与担忧,就好像他真的是为了徐归舟着想,才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这儿告诉他这件事儿一样。
“是吗?”徐归舟把那方才几乎快忘了的滑落而下的发丝拂至耳后,眉目不动,倒好似真的有几分信了的样子。
“那丞相大人为何会无缘无故对施主这般的好呢?据贫僧所知,那是因为施主身上有丞相大人所需之物。”
徐归舟眯眼,直直的看着不渡的眼,心中嗤笑。这不渡,看着一副正经极了的模样,怎么说起来话,却那么的不着边际呢?他身上,能有什么梅岸所需之物?这张脸吗?若不是梅岸与他讲了与亓宙的事儿,他啊,还真的有可能被糊弄了呢。
“所需之物?”
“施主天生命格奇特,便是三魂七魄都是不同寻凡的……而有些人,妄想改命,便需要像施主一般命格的人的魂魄。”不渡淡声说着,眸色有那么一瞬的晦暗难懂、
又是魂又是魄的,又是命格又是改命的。这话语怎么这般的熟悉?徐归舟隐约间似乎记得有人这样与他说过。只是那时候的他好似是不信的,那么如今的他,又怎么会信呢?
“还有吗?”
“施主这几日的睡眠是否觉着好似沉沉难醒,醒来后又头疼极了?”不渡依旧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好似有算到了徐归舟的反应,不悲不喜的继续说着。他的眉目依旧慈悲极了。
“是。”
“施主若是不信贫僧,那这便是证明。”
“不过一夜,谈何证明?”徐归舟已经有几分不耐烦了,他实在是不喜这般神神叨叨的人在他眼前念啊念啊,他想念梅岸了。
“这……”
“不渡大师既来本相的府邸,怎的不通报一声,本相也好好生招待才是。”小径传来专属于梅岸的清冷矜贵的声音,徐归舟瞬间便松了口气,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梅岸果然是来了,只是眉目间带着几分急促与匆忙的色彩,好似是急忙赶来的一般,衣衫袖鬓有几分凌乱。
与徐归舟默契极了的对视点头后,梅岸瞧着不渡的神色便丝毫没有与徐归舟那样的柔和了,这样的梅岸,才是那个身居上位多年的丞相大人所该有的气势,那足以震慑每一个心思不定之人的。
“不渡大师?”
“阿弥陀佛,今日冒昧造访,还请丞相大人见谅。”不渡不慌不忙的双手合十,道了句佛语后,不咸不淡又不轻不重的说着。
“不敢。若本相不见谅,那国师还岂不是要责备本相了?”梅岸眸色冷淡,他眯了眯眼,任谁都瞧得出他的不开心。而梅岸也不愧是梅岸,一句话便瞬间让不渡变了脸色。
不渡原本还是云淡风清的,在梅岸提到那国师之后,瞬间脸色便难看了起来,在徐归舟看来,那分明就是被踩到了七寸了。
“阿弥陀佛,时候也不早了,贫僧便不叨扰了。”不渡稳了稳情绪,有几分勉强的扯了扯嘴角,他捻了捻佛珠,话完,便转身离去。
“诶,大人,不追吗?”青时也匆匆赶来,赶来后便见不渡转身离去,他不解的问着梅岸。
梅岸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看了眼青时,看得青时不由得眨眼咳嗽再偏过头,就是不敢与梅岸对视。
梅岸没有搭理青时的动作,他看向了徐归舟。梅岸的眼神带着几分难懂的神情,那是徐归舟一直没有看懂的。
徐归舟站在原地,指尖一直捻着的黑棋便随手一扔,扔回了原本的漆碗中。他在等梅岸问他。
梅岸走到了徐归舟的身旁,他的目光便是一直落在徐归舟的身上,他的神情晦涩,难懂,却偏偏让人觉出了几分深情与温柔。
“方才那家伙没有对你做什么吧?”梅岸开口了,却是一开口率先是询问徐归舟的安危,而不是询问方才不渡是否说了什么。或许在梅岸心中,没有什么事能比徐归舟的安危更重要了。
“没有。”徐归舟回道,开口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口有几分干涩,他觉着自己好像是在等梅岸问,他觉着自己是在很焦急与莫名期待的等着梅岸问他。只要梅岸问了,他就可以很骄傲的说,他没有信那家伙,他是很信他的。可是梅岸没问。
可是梅岸没问啊。聪明如徐归舟,大致也猜出了梅岸为何不问的缘由,可他就是有几分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梅岸不敢问?
因为亓宙可能不信他吗?可是他信啊……可是他……可是他徐归舟信他梅岸啊!
“你就不好奇吗?”徐归舟忍不住的,他忍不住的就开口了,带着几分疑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愤愤不平,还带着几分委屈。
“好奇什么?”梅岸的语气真的是柔和的不行了,所谓柔情似水,好似也不过如此,反正徐归舟听着,是觉着浑身都舒坦极了。
“你就不好奇那人与我说了什么吗?”
“你想说吗?”梅岸好笑的说着,他的眼中分明是闪烁着那你不说我就不问的意思,看得徐归舟不由得气不打一处来。
“不想。”气氛骤然在徐归舟冷硬极了的吐出这两个如同时从冷铁上硬是削下来的字之后冷凝了,只是徐归舟吐出这两个字后,自己也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语气重了许多,他不由得小心翼翼的打量起梅岸的神情。他不想梅岸不开心。
“那就不说。”只是梅岸好似丝毫没有生气,只是他的目光从徐归舟身上移开了,落到了那棋盘上。
徐归舟敏锐的察觉到梅岸的情绪一下子外放了,情绪翻涌起伏的激烈的很,完全不似平日里内敛沉稳的梅岸了。徐归舟瞧不见梅岸的神情,一时间,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如何了。
“怎么了?”徐归舟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不知怎的把手就搭在了梅岸的肩膀上,整个人也向前了一步,微微弯腰,试着从梅岸的角度看那棋局,只是他丝毫没看出任何的异样,于是,他只能是轻声询问着梅岸了。
而梅岸,在徐归舟的手搭上来的瞬间,气息一变,整个人又再次柔软到不行,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了,在徐归舟靠近他了之后。
梅岸微微侧过头,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近乎贪婪般的近距离的看着徐归舟的侧脸,他的眼已经有几分湿润了。那种失而复得又再次得以靠近的巨大喜悦感,那不止一次几乎要浸没了他的冷静的喜悦感再次侵袭了他,梅岸觉着,自己好像在颤抖。
多久了,他多久没有……这么近距离与他靠近过了?
“嗯?”徐归舟不明所以,察觉到那黏在自己侧脸上的目光,便也侧过头,恰好的与梅岸的目光相撞。
这是第一次,徐归舟这般直面的看到梅岸眼中那复杂又不再压抑着的情绪。
梅岸的眼中,满满的都是爱啊。那都是对亓宙的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