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到底该是什么样的感情呢?似是山崩时候的奋不顾身,似是地裂时候的一无反顾,似是天淡时的温煦炙热,又似是风起时,迷了眼之后的泪水。那是足以撼动天地的感情,却每每都被梅岸压抑在心,平日里仅是半分的情绪泄露,便是让徐归舟呼吸都为之一窒,而如今,直面这般热烈的感情。
即便清楚的知道那不是对着他的,徐归舟还是免不了的心跳加快很多。
他觉着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是一种类似被炙热给灼伤后,又贪恋那一瞬灼烧的痛觉的情绪,那是无法描述的情绪波动,那是,足以让徐归舟再次沉溺的情绪。
可这两个人不仅是目光黏在了一起,连那呼吸都是交织在了一起的。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鼻息。
这过分亲昵的几乎是丝毫不对对方设防的距离,危险极了,却也刺激极了。
气温似乎在渐渐升温,气氛也渐渐在变得暧昧黏腻。徐归舟深知这样下去会很危险,可或许是出于心底深处那最隐秘的小心思,他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的看着梅岸,看着梅岸那远看是清冷近看却觉温软的眼中只有他一人,那种万千繁华仅一人的感觉令人痴迷。
徐归舟是冷静的,梅岸也是冷静的,可偏偏这俩都冷静极了的人都选择在这一刻忽略那份理智,选择沉溺于那份躁动,选择顺从本心。
而这周围也只剩下了他俩,眼力见儿很好的青时早早的挥手散去周围的侍从,自己也一并退下。这里便只剩下了这两人。
只是到底,总该有一人先醒来。先退后的是梅岸。
或许是太多年的等待与冷清让他即便是心潮澎湃到撼动理智了,也狠心舍下了那份难得的亲昵。
成大事者,必须是如此啊……已经策划多年并牺牲太多了,梅岸无法在这一刻选择过分沉溺,他必须要保持该有的理智,以免自己因为眼前这还茫然无知一切的人而丧失勇气。梅岸不能,他不能任性。
可即便梅岸心中有着千千愁思,面上却是半分不显。只是方才的亲昵,才让梅岸的眸中带上几分赧然而已。
徐归舟不知梅岸心中已经是千帆过尽又风雨忽起了,他拧眉,心中对梅岸的后退有几分不解与疑惑。他只是单纯的奇怪为何梅岸明显是情动了,却狠心舍下,只是他面色过于冷肃了,一下子气氛便骤然在他的拧眉中尴尬起来。
“方才……咳。”下意识的想找个由头与梅岸交谈,徐归舟便选择了与梅岸讲方才不渡与他说的话,他是打算七分真三分假的说的,只是才吐出两字,忽觉自己竟是喉间干涩极了,开口后声音也是低沉的,还带着几分沙哑。他不由得干咳了一声。
“方才?”梅岸动了动嘴角,反问着。
“方才,那不渡与我说,要我小心你。”徐归舟在梅岸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下淡淡的说着,他的语气就好像是在说什么家常一般,不带任何的情绪,让梅岸完全听不出到底徐归舟是信了还是不信,这样问到底是不是再试探他。
“……那你信了吗?”梅岸瞧着徐归舟依旧不带什么感情的目光,心中酸涩极了,好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梅岸觉着好委屈,还有几分后悔。早知道,方才的时候,他就直接吻上去了,管他什么呢,也不至于听到现在这让他难受极了的话。
梅岸是真的不确定徐归舟到底是信了还是不信。若是以往,他必定是不信徐归舟会信这些话的,只是最近事情太多了,多的若是梅岸自己遇到了,他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信了。
“不信。”梅岸带着几分忐忑与悲伤的目光忽的一下子击中了徐归舟的心,一直是强撑着的冷硬不由得软了下来。徐归舟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慰的说着。
梅岸一直悬着的心就这样在徐归舟的两个字中松了下来,他不由轻笑,在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一般后,笑容越发的大,大的梅岸的眼都弯了起来,大的他不由得握拳放至唇边以掩饰自己嘴角的笑。
梅岸的眼中似是绽放了繁花,似是坠入了繁星,又似是月华温柔。
有那么一个人,只要是见着他笑了,即便心中再多的疑问与不解,即便理智说要冷静,可还是会不由得与他一起笑。徐归舟的心都在梅岸的笑中软了。
徐归舟忽然就下了个决定。
他想一直看见梅岸笑,他很想很想,他很想很想一直看到梅岸是快乐的,他想守护梅岸的这份快乐与笑容。
所以,他想要一直扮演这个亓宙的角色,即便这个角色或许是要扮演很久很久,即便不会再有人叫他徐归舟了,即便这世上再无徐归舟这人了。
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一直在排斥着亓宙这个角色的他开始真心接纳与认真的对待这个角色了。
他虽然不知道亓宙到底是怎么了,但至少他能扮演多久的亓宙,想来梅岸便会有很久的开心吧。
毕竟梅岸是那么的喜欢亓宙啊。
“你要信,你要信我,我定是不会害你的。”梅岸假咳了几声,掩去嘴角大大的笑后,眼中依旧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真实的开心的笑意,他的语气很认真很认真,好似是在说什么誓言一般的认真。
认真的徐归舟不由得点了点头,并把这句话刻在了自己的心上。
“嗯,我信你。”
徐归舟看似简单的一个点头,其实也是真的经过慎重斟酌又多番思考后的。在他点头的那一瞬,梅岸又笑了。
这回,不复之前那般纯粹极了的开心了,梅岸这次的笑带了几分苦涩。
像是被触到了什么伤口一般,梅岸眼中那纯粹的喜悦散了,硬是扯起来的嘴角带了几分悲伤,这个笑容,竟好似是哭一般的,让人不由心中酸涩。
只是徐归舟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是又落到了棋盘上,很是恰好的错过了梅岸这苦涩极了的笑,待到他再抬头的时候,梅岸已经敛眉垂眸了,目光也如方才的徐归舟一般,落到了棋盘上。
徐归舟拧眉,有几分狐疑的看了眼梅岸。他怎么觉着好像错过了什么?
只是来不及多想,梅岸便又开口了。
“这是你解的吗?”
“嗯。”徐归舟点了点头,一时间也摸不准梅岸那语气到底是什么意思。
“果然啊……你还记得吗?这棋局是你教我的……”梅岸的声音有几分低落,也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雀跃,好似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一般。
竟是亓宙教与梅岸的吗?徐归舟皱眉,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你说过,这盘棋其实是个死局,若是想让黑棋能赢,便只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我想了许多年……终究还是没有下那个棋。”梅岸的声音依旧低低的,他轻轻的诉说着往事,好似是怕碰碎什么一般。
徐归舟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不知道若是真的亓宙在这儿,会说些什么。
“我啊,始终还是……没有勇气啊。”最后,梅岸像是感叹又像只是陈述一般的说着这句话,说完,又像是把一切都又收敛了起来,情绪也稳定了,只是带着一份柔和的笑。他抬起头,目光又一次的落在徐归舟的身上。
徐归舟眯了眯眼,没有说话,只是动了动嘴角,在梅岸的目光下,感觉有几分紧迫感的舔了舔下唇。
梅岸啊……
徐归舟发觉啊,自己从一开始就好像与梅岸这人有着许多的关联,纠缠至今也说不清道不清的宿命让他警觉却也不由沉溺。
说到底,梅岸到底是在隐藏什么?
徐归舟站在那个能看见梅岸阁楼一角的窗口,感受着轻柔吹来的晚风,那凉凉的晚风吹得他有几分脊背酥麻。月光很温柔很清淡,却也淡淡的照亮了这个夜晚。
梅岸隐藏的东西或许是与他有关,又或者说是与亓宙有关吧。
除了亓宙,徐归舟想不到什么事能让梅岸变得那般。
脆弱,悲伤,苦涩,无力。这都是梅岸或许只在亓宙面前才会露出的情绪吧,所以,他才能遇到半分这些情绪。
深深地叹了口气,徐归舟关上了窗户,走到那放在桌面上的琴前,伸手轻抚那琴。
那琴像是感应到了徐归舟的茫然,嗡的震动了一下。徐归舟觉着自己或许是出现了幻觉,他怎么感觉着琴好似是在安慰他?
一把琴而已啊……
话虽如此,但徐归舟还真的莫名的就放轻松了许多,他坐了下来,指尖轻动,一声轻灵悦耳极了的琴音便翩然而出。
说起来,不是过几日那小皇帝要他在什么寿宴上弹琴吗?
他不会啊……
徐归舟皱了皱眉,眼中闪着几分纠结的神情。
他是不会,可在梅岸看啦,亓宙是会弹的啊。所以,他要会。
手掌整个摊开了,轻轻地放在琴弦上,徐归舟感受着手心处与五指传来的琴弦微凉的触觉。稍稍弯起手,他试探性的拨动了几下琴弦,勾剔抹挑,他像是个熟练的琴者一般,丝毫不见生疏。
徐归舟猛地收回手,有几分怔愣的看着自己的右手手心。心中茫然惊讶。
他,怎么会弹这个琴?他分明是第一次接触这种琴啊。
真是……
徐归舟拧紧了眉,稍稍松了口气,再两只手都放到琴上,手随心念所动。
他只看到自己指法熟稔而利落,一勾一抹好似练了千百遍一般的,一曲不知名却也悠扬婉长的琴调便从他的指尖翩然流出。
待到曲末,徐归舟都还没反应过来。
他这是身体的下意识的反应吗?难不成这身体……曾经学过?可这也不对啊,就算小时候学过,可这也这么多年没碰过了,多少也应该生疏很多啊。
目光一直放在琴上,徐归舟若有所思着。
恍惚间,他似乎见着一白衣男子盘腿而坐着,弹着琴,而那男子对面则坐着另一白衣男子,两人之间一小桌。
徐归舟想看得更清晰些,却只是徒然,他只看了个模糊极了的影子。
这又是什么?为何,他觉着这两人便是亓宙与梅岸?那弹琴的,为何他会觉着是亓宙?那坐在对面的,会是梅岸吗?
如果是的,那他为何会看见亓宙与梅岸之间的事?
难不成,他与亓宙之间,有着什么联系?
联系啊……他能与亓宙之间有什么联系啊……
徐归舟叹了口气,右手便又无意识的放到了琴上。
那琴摸上去有几分凉意,却不至寒冷,倒颇有几分温润的感觉。琴上是有纹路的,雕着一些徐归舟看不太懂的纹饰。
在夜深人静一个人的时候,有些白日里无法认真思索的事也会渐渐的有些思路。许是这气氛过分的静谧,许是这些日子有太多的巧合,许是他本来就有了这个念头了只是一直不敢真的认真想一想而已。
徐归舟忽然就有了个很大胆的猜测。
改命,这个完全躲不开的点,一个人说可能是寻常,两个人说也可能是谎言,但这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事啊。就算是与改命没有关系,那也可能是与其相关的事。
而那一个两个说到改命的人,都真的说中了他那些日子的状态。
或许,梅岸不是要改他自己的命。梅岸或许是要改亓宙的命?
在徐归舟看来,梅岸的命没有什么不好的,年纪不大却已经是身居高位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用尽一生也无法做到的事。这样的人,还要改什么命?
唯一要改命的,怕是亓宙吧?
按照梅岸说的,亓宙是突然不见的,梅岸寻了许多年也没有寻找到。那有很大的可能是死了的。
而他的所谓命格,或许是真的如不渡说的那样奇特。所以,现在唯一的疑惑便是梅岸知道亓宙死了吗?
若是梅岸知道亓宙死了,那梅岸一定就知道他是假扮的。那现在,梅岸还与他扮演这场戏,是为何?为了……他的那什劳子的魂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