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曲,倒是把梅岸那些压抑着的感伤与喜悦的记忆都拉扯了出来,不由得,望着那垂眸认真模样的徐归舟的他,眼角有几分湿润。
好久没听过这首曲子了啊……上次,上次这曲子,他是多久之前听过的啊……梅岸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在亓宙离去之后,他试图抛弃一切关于亓宙的事,他试图不去回忆亓宙,可他不愿就这样忘了亓宙啊……他便一次又一次残忍极了的温习回忆他与亓宙之间的一切事,却终究没人再为他弹奏这一曲绝唱了。
梅岸触了触自己的眼角,不着痕迹的擦去了眼角的水花,在徐归舟抬眸前,弯起嘴角。
“很好听。”
手慢慢摊平在琴弦上,手下还有些琴弦震动的感觉。徐归舟在抬眸看向梅岸的那一瞬,便听到了来自梅岸的温声夸赞。
徐归舟没有回话,只是收回了视线,目光又落在了琴弦上,那琴弦在他的手心下已经停止了震颤。他稍稍弓起些手背,大拇指与中指一弯,便听得一声铮鸣。
“时间也不早了……我就先走了,早些睡。”梅岸看了眼门外。门外屋檐下的灯笼被一阵风吹过,摇曳着,发出了纸张碰撞木柱的声音。
“嗯。你也是。”徐归舟皱了皱眉,没有动。面色淡然实则又懊恼自己过于冷淡的他在简单的点头后又加了一句。
“好。”
梅岸丝毫不在意徐归舟的冷淡,他点了点头,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徐归舟没有动,只是目光悄悄地跟着梅岸的移动而移动,直到梅岸离开房间了,他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到底该怎么做呢……亓宙对梅岸到底是温柔还是一样的呢?他是不是该与梅岸多说几句话?他是不是表现的真的太冷淡?好烦哦……徐归舟抿紧了唇,眉心也皱的紧紧的。
他现在不仅要想梅岸到底是要做什么,还要想亓宙到底会对梅岸是什么态度。徐归舟觉着自己的头都要大了。
手下的琴弦还是凉凉的,徐归舟垂眸,目光虽着是落在了琴弦上,但眼中的焦距却是没有落在琴弦上的。
夜晚,在一睁眼一闭眼间转瞬即逝了,当徐归舟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天亮至第二天了。
倒不觉着什么神清气爽,也不觉着头晕脑胀的,这一觉睡的不至昏沉难醒,却也不是睡的舒坦无忧。徐归舟深深地吐了口浊气,只觉着心底莫名的有几丝不安。
掩去心底那几丝不安,徐归舟抿了抿唇,再快速舔了舔下唇,闭眼摇晃了一下脑袋,这才心底宁静了许多。
今日是要进宫的,门外在方才便传来了敲门声了。
徐归舟没有再耽误了,穿好梅岸昨夜送来的衣裳后,再梳洗一番,便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的是青时,并不是他以为的梅岸。
徐归舟心底有几分小失落,只是面上丝毫不显罢了。
“公子,大人已经在府外等候了。”青时弯了弯腰,行了个礼,直起腰后说道。
徐归舟点了点头,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雀跃,跟着青时往府外走去。
他们走的是大道,是经过大厅后直到大门口的路。大门是有一定的门槛的,而门槛外几步后又是有台阶的,当徐归舟已经走近了那门槛了,这才看到站在台阶下又站在马车旁的梅岸。
梅岸今日倒没有一身白衣了,他穿着的是黑色绣着金纹的朝服,他的黑发梳的很是一丝不苟,一缕多余垂下的发丝都没有,全部都老老实实的,黑发束起,用一发簪束着。他是背对着徐归舟的,也不知道是在与侍从说着什么,徐归舟看不见他的神态。
徐归舟一掀下摆,抬腿迈过那门槛,走的姿态倒是颇为潇洒。
“大人,亓公子到了。”青时快步走上前,在梅岸耳边轻声道。
梅岸因此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台阶上的徐归舟。他像是欣赏般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归舟,点了点头,又朝着徐归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徐归舟不是个在意外表和衣裳的人,对于他来说,只要整洁与干净,那就是可以了的。但这下被梅岸这般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不由得有几分忐忑与懊恼。
早知道他就仔细打量一番了,早知道他就不这么无所谓的穿了衣裳就出来了。他应该像梅岸一样束起黑发的。
用余光瞄了眼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得已经很长的黑发,徐归舟有几分嫌弃。
几步下了台阶,徐归舟便站到了梅岸的面前。
梅岸比徐归舟矮个一些,也比徐归舟瘦弱一些,虽着公子如玉便好了,但梅岸的身形还是显得有消瘦的。徐归舟站到梅岸面前,便一下子牢牢地几乎遮的他身后的人是看不见梅岸了的。
“该出发了。”
梅岸淡淡的说着,目光从徐归舟的眼睛往下移,落到了徐归舟的衣领上。他忽的伸手,轻柔的理了理那衣领,随即没有等徐归舟说话,便转身在青时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徐归舟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一直是紧紧黏在梅岸身上的,即便是个后背,他也一直看着。只是看着看着,他发觉梅岸的背影着实太瘦弱了,那腰身细的啊,怎么和个女子似的。
“公子,您不是坐这辆马车的。”
正当徐归舟也要上马车与梅岸一起的时候,刚搀扶着梅岸进马车的青时连忙拦住徐归舟,他时不时看了眼身后的车幕,声音压低的说着。
“嗯?”徐归舟拧眉,不明所以。他的目光绕开青时,直直的看向那已经放下车幕的马车,有几分奇怪,却也不至于无法接受。
“您的马车在那儿。”青时指了指梅岸所在马车后面的那一辆,笑容灿烂极了。
“嗯。”徐归舟动了动嘴角,终究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他沉默的点了点头,像是从喉咙里扯出来了一个拟声词。
青时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却还是咽下了下去,什么话也没有说的领着徐归舟朝着另一辆马车走去。
这天的天气还是很好的,阳光温柔,风儿轻柔,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的轻软气息。只是这一出莫名极了的戏码一来,徐归舟原本就有几分不安的心又是颤颤不安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着不安,他隐约猜着梅岸好像要做什么了。
在路过梅岸的车子的侧面的窗户的时候,他透过那被风吹起了半分缝隙的车帘往里看了,他看到梅岸正凝神看着他手中的书。很认真也很平常。
当徐归舟坐在马车里了,感受着马车有几分颠簸的感觉,他心里一时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怎么他刚想温柔一点对待梅岸呢,梅岸忽然就开始疏离他了呢?也不算是疏离吧?刚才梅岸还给他理衣领呢。所以,梅岸是要去做什么吗?
今日是个蛮重要的日子,那梅岸身为丞相,想来肯定是要忙的吧,或许梅岸还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处理,他又是要去表演的,两人不同路便不同车,倒也不至于很难理解。
随着马车颠簸着,徐归舟脑子中一片混乱着,他胡思乱想着,竟一时间没有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徐归舟皱眉,立马就坐到窗旁,掀开些窗帘,看了眼四周,发觉竟是到了个院子里。
这丞相府与皇宫没有那么近,他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了的呀?徐归舟指尖微动,原本自然舒张的手掌渐渐收起,他已经做好了防备。
“徐老弟,是我,唐衡。”
马车外传来唐衡爽朗的声音,徐归舟听此,稍稍放松了些防备,整理了一下情绪,这才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唐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在唐衡面前,他便不是亓宙的身份,或者说,亓宙的身份对唐衡没用。他只能是徐归舟。
徐归舟有几分僵硬与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眼中带了几分疑惑。
唐衡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马车不是丞相府的吗?不是应该直接去皇宫的吗?难不成……丞相府里有内鬼?所以,其实他与梅岸的一举一动唐衡也是知道的吗?
“诶,我知道,你要去皇宫,这不是好久没见了嘛。”唐衡笑眯眯的,倒颇似毫无城府的样子,他笑着,大手一挥,身后的侍从便瞬间摆好了桌椅。
唐衡转身走到桌椅旁,一掀下摆便坐好了,再一挑眉,示意徐归舟过来坐。
“确实好久不见了。”徐归舟没有立刻动,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那原本给他驾车的马夫已经一脸冷漠的走到了一旁,这时候徐归舟才发现那马车的耳边的类似人皮面具的存在。
勾了勾嘴角,徐归舟掩去所有的不该出现的情绪,走了过去,坐到了唐衡的对面。
这桌椅正好是摆在院子里的一颗大树下,这太阳虽然还不至于过分的炙热,却也不能太久的照射,这大树的阴凉恰好的给他们的凉意。
而与唐衡从来是形影不离的高畅便是倚在那大树粗壮的树干上的,没有看着这边,半低着头,好似是在小憩。
徐归舟接过唐衡递来的茶杯,指尖猛然一下接触到茶杯上的热度,瞬间一下子热度便转成了淡淡的疼意。徐归舟慢条斯理的把茶杯放下。
“其实吧,我这次找你,是有事要与你说的。”唐衡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再瞥见徐归舟放下了茶杯,便挑了挑眉,手中的茶杯便也放下了。
“什么事?”徐归舟觉着自己或许是习惯了以亓宙的方式与他人交流——寡言冷淡,他现在已经快不习惯自己以前的样子了,极力表演过往的自己,其实也有几分狼狈与艰难的。他垂眸,看向那被自己的手指围着的茶杯,茶杯里热气冉冉。
“这次的寿宴,就杀了梅相吧。”唐衡说的很轻巧,那语气,就好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的轻巧。而且话出口,就根本是那与事说与的态度,那分明就是命令。
徐归舟都要被气笑了。
只是他忍住了那下意识的冷笑,他压住自己的嘴角,眼神冷冷的,眯着眼看了眼唐衡,心底嗤笑不已。杀了梅岸?有这么简单?命令?这还有人敢命令他?啧。
“徐老弟,你这是做什么?你莫不是演那亓宙演久了,你别忘了你是徐归舟!”唐衡感觉到了徐归舟的冷淡极了的眼神,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语气加重着,他皱眉说道。
唐衡话完,那倚在树干上的高畅缓缓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他们这边,却还是抱着手没有动。
徐归舟放在桌上的手猛地一收紧,他缓缓地低下头,在缓缓地垂眸,掩去自己的情绪。
他是……徐归舟,不是亓宙。其实他仔细算来也是没有那个资格的,他现在还没法与唐衡直接翻脸的。
他看到了的,这院子里左左右右起码有十几个的魂力高手,即便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他的魂力深厚,可寡不敌众啊……他只有一个人,若是真的翻脸翻起来,他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的。
而且……唐衡知道他不是亓宙,若是唐衡与梅岸说了呢?那他,该如何自处?
他无法想象梅岸若是知道他不是亓宙之后,那眼中到底会是什么神情,冷淡还是厌恶?他不要。
“是啊……我是徐归舟啊……”徐归舟的声音已经是缥缈着的了,很轻,却一字一句吐字清晰,无论是坐在对面的唐衡,还是一旁的高畅,都是听得一清二楚的。
唐衡听此,满意的点了点头。而一旁的高畅则是有些不忍的再次闭上了眼,仿佛是不愿瞧见这一出荒唐极了的戏。
“唐老弟啊,我这个决定也是为了你好啊,你不是要给你的村子报仇吗?杀了梅岸,岂不是一了百了了?”唐衡的脸上带着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只是余光扫及还低着头很是低落的徐归舟的时候,他换了副神情,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又有几分诱惑的语气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