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瘦臣子原本在听到梅岸的话之后,是松了一口气的,但在听到这天下最尊贵的君臣因为他们而几乎要争论起来的时候,在听到皇帝借着这件事情敲打梅相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这下是要完了。不仅是要丢了性命,怕是还要被后人骂个狗血淋头啊……
带着几分满足的从已经默然不做声的梅岸身上移开目光,皇帝看向那几乎整个人都瘫软在地的臣子,心中嗤笑面上却是面无表情。
“念在献上珍宝,又有梅相为你们游说,这次便绕过你们了。”
矮瘦臣子已经是出了一声冷汗了,猛然听到皇帝的赦免,心中大喜,还来不及谢恩,站在皇帝一旁的大太监注意到皇帝给他的眼神示意,上前一步,朗声说着:“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太监的声音是又细又尖的,再刻意的拖长了声音了,听得几乎是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那还趴在地上的矮瘦臣子则是哭一样的笑了笑,像是安慰自己一样的在心底告诉自己,至少不用死。
“谢陛下……”
要怎么惩罚,那是不会在这样的宴会上公布的,矮瘦臣子在侍卫的搀扶下谢了恩后走了。
而那还摆在大殿中央的铁笼,却是还在的。
大笼的大虎好似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做了几乎差点让一个国家让一大群人丧命的事,它懒洋洋的趴着,眼皮耷拉着,丝毫不愿理人,更是丝毫瞧不出这大虎便是方才那伤人迅速的猛兽。
大虎被养的很肥,却也是很健硕,时不时的抬起后腿瘙痒的时候,便能看出其实在还算茂密的毛发下,那肌肉的健硕。
皇帝不下命令,也没有人想去接触那个铁笼子。
皇帝似乎对这大虎来了兴趣,目光灼灼的看了许久,看着看着,他好像还想起身去看一看的,却被站在左手边的青进给不着痕迹的按住了。
徐归舟离得不算近,也没有那个心思去仔细听青进与小皇帝之间的对话,他的注意力也被那大虎给吸引了一大半去。
谁都会有那个征服欲,特别是自诩强大或是真的强大的人,那都是对于那些普通人口中的畏惧会产生许多的兴趣,有时候会是受万人爱慕的美人,有时候,就是那些惊人的挑战了。这如今,这单独处在大殿中央显得有几分孤独的大虎,就属于惊人的挑战了。
那大虎细细看来是真的很漂亮,毛发茂密而温顺,一双赤瞳就像是红色琉璃一般璀璨干净,倒不似许多的人一般,许多人的眼睛已经是浑浊不堪了,比一只猛兽还不如。
“你喜欢?”梅岸瞧出了徐归舟似乎是很有兴趣,便温声开口问道。
徐归舟一愣,收回目光,看向梅岸。梅岸的脸上带着几分笑,那笑温柔深情极了。就仿佛只要徐归舟简单点了个头,他就一定会把那大虎弄来送给他的。
他是蛮喜欢的,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等今天,等今天解决掉唐衡的事儿,他就与梅岸说清楚吧。撑着最爱之人的爱人的面容,享受着最爱的人对他的最爱的人的好,既是酸涩又是带甜,这种感觉真的不好受,足以让他想远离,想放弃了。
就算是到时候梅岸会生气会厌恶他,那也是……他从最开始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只不过是事到如今想的很多了一点而已。
心情忽然就低落了几分,也没了心情去看那大虎了,徐归舟随手拿起酒杯,没怎么想便一口闷了下去。
酒宴上的酒一般都不会是有多高的度数,毕竟酒后容易失态。这酒甘甜中带了一丝苦涩之味,没有多么难喝,却也是无法再入第二口了。
原本刚入口的甘甜在慢慢的回味中失了几分,逐渐满口都被那苦涩之味给出充斥着,又涩又苦的,徐归舟不由得眯了眯眼,低低的倒吸了口气。
他的酒杯里本来就只不过是浅浅一层,这样一口闷也不过一半,却是回味颇深。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徐归舟已经觉着了自己有几分眼晕头昏了,眼前的一切都不再清晰,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什么都看不真切。可偏偏,可偏偏那坐在身旁的梅岸却在他的眼中还是这般的清晰明了。
甚至是,他看得更加清楚了。梅岸的眉梢眼角,唇边鼻尖,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可他记得,梅岸的眼角应该是有一小小黑痣的呀……
这样想着,不知是真醉了还是想醉了的徐归舟就直接伸手了,他伸出手指轻轻地用指尖在他印象中梅岸眼角该有痣的那一处轻轻一点,一向冷静漠然的眼中带了几分迷茫与醉意。
“痣呢……”徐归舟喃喃着,好似真的醉了一样。
梅岸在徐归舟闷酒的那一瞬便紧紧地盯着他了,便是又看到徐归舟好似是醉了的,还伸手了。梅岸没有阻止,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徐归舟。
直到带了几分凉意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他的眼角,那原本该有的现在却没有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的地方。他还听到徐归舟的喃喃。
“不过一杯酒,便醉了吗?”梅岸笑了笑,笑中带了几分丝毫不避讳的宠溺与温柔。他轻轻地拿下徐归舟放在他眼角的手指,又在徐归舟茫然看来的视线中,又是一笑。“还是没变啊……”
“什么没变?”徐归舟的眼带了几分迷醉,不复平日的冷漠的这双眼,带上了不一样的魅力,好像是个旋涡,只要是盯久了,看着看着便会不由自主的被吸入其中一般。他好像没有听清楚梅岸在说什么,只是隐隐听见最后那两字,便喃喃反问着。
“以前,你也是如此,滴酒不沾,沾了,便会醉。可偏偏啊,你学了酿酒……”梅岸的眼中带了几分怀念过去特有的伤感色彩,几分晦暗几分哀伤,几分欣喜几分惆怅。
“因为你……喜欢啊……”徐归舟怔怔的看着梅岸那每次一提起过往的事一提起亓宙的时候就散发着深情而柔情的双眸,心中刺痛着,他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
“我问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说的。你说,我素来无欲无求,难得遇一相欢,不若做些事儿,岂不是不足珍惜。”梅岸说的很细,他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曾经的亓宙说话的模样,依旧不带什么表情,却一眼便知道他的情深。
徐归舟先是一愣,随即勾起一抹自嘲般的笑,快速掩去后,他胡乱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
亓宙是在乎梅岸的,不若,为何要去学那酿酒之术?亓宙又不喜酒……而他,这一点竟是与亓宙一样吗?同样的易醉酒,却也同样的会酿酒。这,似乎显得他的扮演越发的真实。
可这却也是他又一次见证了梅岸与亓宙的情深啊……两人并不是他最初以为的那样,两人是两厢情愿,是情投意合。
只有他,只有他是自作多情了的。
以为梅岸对亓宙的深情是对自己的深情,以为梅岸对亓宙的好是对自己的好。正如唐衡说的那样,他始终只能是徐归舟,他不可能真的成为亓宙。他不可能扮演亓宙一辈子的,正如梅岸不可能一辈子无法发现他是假的一样。
很多事情会在越发长久的相处下露馅的。
徐归舟不敢确定,也不想去设想,本来以他的性子,其实很多事情根本都不会走到这一步的。可他还是做了,还是来了,还是答应了,还是接受了。所以事到如今他没有回头的余地,他只有在悲剧造成前,斩断一切不该有的。
“以前啊……以前啊……”徐归舟给自己的酒杯倒了酒,慢悠悠的举起酒杯,似是在说给自己听又似是在说与一旁的梅岸听一般。“我不记得了,以前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没事的,忘了就忘了吧。”梅岸一愣,笑容也带了几分勉强,他低下头,垂眸掩去自己眼中的情绪,似是在安慰自己又似是在安慰徐归舟一般的温声说着。“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还长着呢?长吗?徐归舟怎么觉着不管多少的时间,都只是弹指一挥间一般的快呢。快的他猝不及防,快的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到现在再想想从前,一切都好像只是一场梦,梦醒了或许他还在现代的家里,不过是睡了一觉,不过是做了个分不清到底是美梦还是噩梦的梦而已。梦醒了,他还是从前的他,而不是这个身不由己遂步步惊心的他。
这一刻的徐归舟是真的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荒诞不已的梦。
只是这梦或许也太过真实了,真实的他竟然是从小到大长起来的,真实的他竟是心痛也会想要流泪,真实的这周围的所有人都有血有肉有灵魂。
那大虎似是半眯的不舒服了,猛地站起身,一双赤瞳直直的看了一圈这大殿中的所有人,然后张大嘴,一声巨吼便骤然发出。
大虎的目光还在看着这正看着它的人,直到,它看到了徐归舟这方向。
就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本已经被醉意朦胧了几分理智的徐归舟眯了眯眼,目光骤然看向那大虎,与那大虎灼灼目光恰好相触。他的酒清醒了几分。
“嗷呜,嗷呜,嗷呜嗷呜,嗷呜……”那大虎开始挠铁笼子了,大虎爪子的动作看起来竟有几分莫名的委屈。大虎的脑袋开始试图往那铁笼的缝隙里钻,钻来钻去,也不过是仅有半分的肉肉挤得变形了而已。它嘴里还一直在嗷呜嗷呜着。
徐归舟这下是真的彻底醒了酒了。
他带着几分惊异的眯起眼,仔细的打量起那大虎。他还真的就从大虎的虎脸上瞧出了几分委屈。
委屈?也太人性化了吧?
说来也不算,他之前还见过一只会说话的巨龙呢,这人性化一点的大虎也不算是多么的奇怪……但是,徐归舟发觉那大虎好似是在朝着他委屈?
对着他?这又是为何?又是因为……亓宙?
“你识得这只赤瞳虎?”梅岸拧了拧眉,面上的神情看起来有几分奇怪。
“不识……”既然梅岸不认识,那想来也不是亓宙认识的吧?那所以,这只虎,是在对着他徐归舟委屈?
“亓宙,这大虎好似是识得你啊。”高位上的小皇帝也发觉了,他轻笑一声,倒也觉着好笑的开口说着。
徐归舟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回话,那大虎就停止了挠动,一双赤瞳眨巴眨巴的,看起来竟是有几分乖巧可爱的样子,它看向高位上的小皇帝,嗷呜嗷呜了几声,好似是在赞同他的话。
这大虎,竟好似是有灵智一般啊。
“哈哈哈哈,你看,它在赞同寡人的话啊。”小皇帝被逗乐了,他侧过头,指着那大虎,对着青进说道。
青进微微弯身,没有答话。
“陛下,这赤瞳虎本就野性难驯,一举一动毫无章法,只得陛下一乐而已。”梅岸淡声开口说道,又是字字句句打着小皇帝的脸。他的眼中明明白白的写着要注意皇帝形象,切莫过于表现喜恶。
“诶,梅相何必如此,这大喜的日子,一乐便是足够了。”坐在对面的唐王终于是开口了,乐呵呵的好人模样说起话来,倒是很有一套的。
“也是,这野兽难驯,也会记挂给了肉的人,至于一些家禽,就算从小养到大,也会咬人一口的。”梅岸轻轻一笑,倒也不气唐王直接就反驳他,他抬手为自己倒了杯酒,话语淡淡的说着。
“……”唐王被一噎,他怎么会听不懂梅岸这是话里有话,甚至是说的很浅显的话里有话了,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通红的,气,却也无可奈何。他不可能真的直接在这种地方和在朝中威望极高的梅岸翻脸的。
徐归舟噗嗤一笑,眼中带着几分不屑的瞥了一眼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