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意识到了吗？
早就意识到了吗？是从那莫名觉着残失了什么却发现记忆完整极了的时候吗？是从那戴上所谓面具后对这张脸的分外熟悉吗？还是那时不时出现的幻象……以及，那些梦醒了便都忘了的梦，还有梅岸……还有梅岸的态度。
他真的没有意识到些什么吗？其实他也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他会是亓宙吗？是那个梅岸口中的亓宙吗？
方才梅岸是要说什么吗？梅岸被打断了的话里到底是什么呢？梅岸是不是也想说他其实就是亓宙呢？所以，梅岸才会对他如此坦然吗？
可这一切，已经快彻底的打破他这么多年来的对自己的意识，包括前世。
所谓前世，他也算是个无神论者，不信命只信自己。可奈何一朝穿越了，变成一个小孩子了，再一天天的长大了，近乎顺从的按照或许是被安排好的又或许是巧合的路走着，走到如今，他都已经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梅岸口中那般强大的亓宙，真的会是他？
所以梅岸自始至终喜欢的亓宙，也是他，那么……梅岸喜欢的，其实是他？
这有可能吗？梅岸其实一直都是喜欢的他，而不是那什劳子他自己想出来的情敌？
这可能嘛？徐归舟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即便他隐约间能猜到自己和亓宙之间是回会有几许的怜惜的，可他还真的没有如此认真的想过他是否就是亓宙，他或许是真的不想去想，不愿去想，不乐意去想。
如果没有戳破这窗户纸，他或许……或许是能舍下梅岸的，如果知道了回去的办法的话。只是如今看来，他是如何也走不掉了的。
不论是自己到底是与梅岸与亓宙与那在外始终没有露面的人之间到底都是些什么关系，他都是已经无法脱身了。
“知道了，又如何？”徐归舟垂着眼，谁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即便是被他半拥着半搀扶在怀里的梅岸，梅岸也只能看见他面无表情着，至于眼底的情绪，完全是看不清。
徐归舟的声音淡淡的，却带了一种威慑力，那是与亓宙相似又或者说是来自亓宙的。不算很刻意的压低声音，他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知道了，又能如何？能如何？即便他真的就是亓宙，那又如何？他没有丝毫的亓宙的记忆，这样的他，算什么亓宙？
“……”梅岸明显是想说什么的，可他现在不过是仅仅吊着一口气，才不至昏死了过去，他张了张口，感觉到心口处因为自己的动作而产生的撕裂般的疼，他默默地闭上了嘴。不光如此，更多的是他看到徐归舟面色沉重极了……这才是梅岸不说话的重要原因。他不想影响他。
“你不想知道，强大如斯的亓宙，为何会突然消失？”
“……为何？”徐归舟想说不想知道的，可话到了嘴边，他莫名的问出了口。他想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做知道关于亓宙的任何事。他想知道，他其实是想知道，他想知道亓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知道自己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他又不想知道，他不想知道自己到底与以前的自己差了多少，这样差劲的他是否还值得梅岸的喜欢？
“因为梅岸。”
徐归舟颤了颤睫毛，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风暴已经在氤氲了。
“不是的！”梅岸如何忍得了这般的明目张胆的污蔑，他当即顾不得其他的，忍着心口处的刺痛与失血过多的寒冷，几乎是立刻就哑声反驳了。
“不是？不是因为你，亓宙怎么会落得个魂魄不存的地步？你用着亓宙的一魂三魄，可还用的舒坦？”殿外那声音也不装什么了，冷笑了一声后，很是强硬的反击着。
梅岸无话可说。
那人说的都对，他确实是用了亓宙的一魂三魄，也是因为他的缘故，亓宙才会连魂魄都不存于世间啊……
“若不是吾，聚了那已经快与天地相融的魂魄，你以为，还会有如今的徐归舟吗！”
徐归舟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随即他抬眸，眼底一片晦暗氤氲，好似是无情淡漠，又好似是百般情绪都在其中纠缠。
“不要信他的话……咳咳咳咳”梅岸的眼底带了几分哀求与伤感，那是对于失去记忆的爱人的最后请求。如今的梅岸，倒是看着多了几分真实，各种情绪也都不至压抑的死气沉沉。只是这样的梅岸，更加的脆弱了。
“嗯，不信。”徐归舟深深地看着梅岸，他看到了梅岸眼底对他毫不设防的情绪。徐归舟忽的一笑，好似冰霜初融又春风轻抚，他点了点头，看着说的轻巧，实则说的很是慎重。
他不信，若说这世上他还有能信的，那便是梅岸了。他也不信，梅岸对亓宙……对他的感情会是假的。他就是不信这莫名冒出来的人会是个好人，好人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才慢悠悠的走出来吗？
怎么可能。
他不是瞎子，谁对他好，谁对他真诚无欺，谁是真的爱他，他看得一清二楚，一清二楚到自己有时候都不由感叹一声自己的凉薄冷淡。
而梅岸，自始至终都是特殊的，于亓宙是，于徐归舟，亦是。
这是徐归舟认得很清的一件事。这也是徐归舟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一开始到最后，都是会与梅岸纠缠不清。就好像是命运的齿轮让他必须要走到梅岸身边，以各种理由，一定是要与梅岸相遇相识。
徐归舟自认不是个什么深情的人，可梅岸，却让他几乎倾尽了大半生的温柔。
“不信？吾才是你最亲近的人！你居然不信我！要不是我，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地站在那儿吗！”那个声音估计是被气着了，连吾都忘了说了，声音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又像是被背叛了一般，就好似是徐归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样。
“我如何信你？连个人影都不出现。”徐归舟冷笑一声，指尖魂力乍现，火红色的魂力在他指尖温柔极了的跳跃着，他的手缓缓地靠近梅岸的伤口处。
原本应该是强大而霸道的魂力变得温顺了许多，乖巧的在徐归舟的手间，又轻柔的到了梅岸的伤口。
梅岸的眼角红了。方才那般的疼都没能让他眼角红个半分，都没能让他泛泪半分，这回，这可以说是温柔到极致的动作，却是让他忽然鼻酸极了。这是曾经亓宙治愈过他的办法。他用魂力治愈的办法便是由亓宙教与他的。
“乖，待会就不疼了。”徐归舟见梅岸眼角都红了，还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有几分无措，但潜意识却告诉他，这样是对的，他的魂力是在治愈梅岸的伤口。也只有他的魂力，才能治愈一刀几乎切断心脏的伤口。
徐归舟的声音很温柔很温柔，这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不似前段日子，即便徐归舟想温柔半分，却总觉着自己那时候不应该温柔的。失去记忆的亓宙应该是冷淡高傲的。
“嗯。”梅岸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哭腔。这些年来所受的寂寞与痛楚一下子全部都冒了上来，即便梅岸自己不想如此的，可一时间就是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了。
徐归舟一愣，指尖轻轻地擦去梅岸眼角沁出的泪水。那泪水本应是凉的，可到了他的指尖，却好似是滚烫无比。
“呵，装。”殿外缓缓走进一人，人还未看清，熟悉的声音便已经传来了。他的声音里依旧是带着对梅岸的浓浓不屑。
“闭嘴。”几乎是下意识的，徐归舟瞬间偏过头，冷冷的呵斥着。
那人不情不愿的，却还是闭了嘴。
倒是出乎意料的听话啊……徐归舟眯了眯眼，顺势便打量起那人。
一身白衣，白衣上绣着淡金花纹。初是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的，再徐归舟凝神仔细看了过去之后，倒是看清了。
这人……为何看起来这么的熟悉？这人的面容，好生熟悉啊……
那人面容倒也精致漂亮，颀长身姿，唯独那一脸的淡漠与高高在上，破坏了那几分五官带来的温软。
若真要说熟悉，徐归舟是看出来了，这人，怎的与他有那么几分的相似，无论是亓宙的脸，还是徐归舟的脸，都与这人有几分相似。
“你识出我了？”那人明显感觉到了徐归舟的打量，面上丝毫不掩饰的带了几分欣喜，那欣喜很是纯粹，倒是冲淡了几分最开始带给徐归舟的不喜。
“不识。”徐归舟很诚实的摇了摇头，却是惹得那人面色一沉，眼底对梅岸的敌视越重。
“若不是他，你又岂会抛下我，明明说好了的……”那人说着说着，竟是面上带了几分类似孩童般的委屈，那样子，倒是丝毫不符他那颀长身姿。
“哦？”徐归舟面色不改，回眸在梅岸的伤口处又小心翼翼的覆了个魂力，见梅岸面色变好了许多，心中一松，面上也柔软了许多。“我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何来说好的？”
“吾唤亓宇。”说起自己的姓名，倒是收敛了几分人的情绪，再次淡漠高傲起来。他的眼中的众生世界，好似只是一片虚无，有无对他都是无所谓的一般。
“嗯。”
徐归舟淡淡的点了点头，没有再搭理了，他的目光只是再次落在了梅岸的身上。他与梅岸默契极了的交换了个眼神，都明白了对方其实都是惊讶到了的。
亓宇？与亓宙是什么关系？宇？宙？宇宙？徐归舟不信这之间没有什么关联。
“天道便为天道，什么亓宇不亓宇的，真是笑死了。”梅岸稍微也缓了过来了，语气很是不好的嘲讽着亓宇。
“你闭嘴！你没有资格与我说话。”亓宇面带愠怒，皱眉抿紧唇角的样子，倒真的与亓宙与徐归舟很是相似。
“啧。”徐归舟隐约间也是猜到了什么，又或者是顺从了潜意识，他冷冷的出声，打断了亓宇狠狠的瞪向梅岸的目光。“变回去。”
“……哼。”亓宇被徐归舟这么一凶，当然，也就亓宇觉着凶。眼中很明显的带了几分委屈，他抿紧了唇，看起来倔强极了，却还是在徐归舟一个冷冷的目光下，委屈极了的撇了撇嘴，一道白光闪过后，原本站着的亓宇便变成了个不过十岁的孩童。
徐归舟也是一愣。他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出，刚才的话也不过是瞧着几分违和感下意识的说的而已。他还以为是亓宇借了别人的样貌呢，没想到，连个子都是假的。
梅岸忍笑，与徐归舟交换了个眼神。
“你的目的是什么。”徐归舟顿了顿，稍稍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问着。
“跟我回去。”亓宇也不过十岁孩童大小，眼瞳倒也清湛，只是那小脸上带了几分欠打的表情，还有那语气，分分钟钟的亓宙想打他的屁股。
“回去？回哪？”徐归舟眯了眯眼，心中隐约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当然是……跟我走不就知道了吗？”亓宇猛然发觉自己差点被徐归舟套路了，小脸气鼓鼓的。
“呵，那我若是不去呢？”
“不去？去不去可由不得你。”亓宇显然已经料到了徐归舟会这样说，脸上丝毫没有意外。
亓宇的手也与十岁孩童相似了，也是肉嘟嘟的。只见他朝徐归舟的方向一抓，徐归舟不受控制的竟是身体一颤。
徐归舟竟是觉着方才那一颤，自己的魂魄都要飞出去了。
什么情况，这怎么一个个的，与魂魄都有关啊，他的魂魄就这么值钱吗！徐归舟气急，心中的怒火倒是越来越旺，只是面上不过面色越发的冷凝了，除了梅岸发觉了，连是那亓宇，或许是距离太远了，竟也没发觉。
梅岸罕见的想默默地在心底为这不知者无畏的亓宇点根蜡烛。
惹怒了脾气比起亓宙还要不怎么好的徐归舟？这不就是不给自己一条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