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都不是因为梅岸纯白而喜欢上梅岸的。他最厌恶的就是那种所谓纯白的人了。他从一开始,遇到的梅岸,从而喜欢上的梅岸,失去记忆后再次遇到的梅岸,在他眼中,其实并没有多少不同。一开始,他就清清楚楚的知道的,他知道梅岸的心计与城府的。
那日的人群中的一瞥,再其实突兀极了的前来交谈,这其中的曲折,他是知道的。
所以,他并不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的知道梅岸会如此做。只是他在那个时候,真的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那时候事出紧急,他一时来不及缜密思索,只是想着自己肯定是不能再与梅岸相守了,自己甚至是不可能再待在尘世了。那至少,在离开前,他能最后一次守护梅岸。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能为梅岸做的。
而他,其实也不仅是有了身为亓宙的记忆,还有了,在那一片混沌中的记忆。
眼前的亓宇,便是那时候的唯一伙伴。只是日子久了,他们眼前的混沌也消散了不少,所谓凡尘便也繁华起来了,他心中一动,便起了要游历人间的想法。只是这情之一字,他在下凡的时候还真的是从未想过要碰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终。
于是,本属于天道一部分的他,动了情。
可天道本该无情无欲,这才能公平公正,才能大公无私,才能从一而终。一旦有了情,不光是人,就连所谓神,也是无法避免的会有弱点。
神与人最大的不同的是,人有了弱点,倒是无碍,大不了死了后再次轮回。而神,有了弱点后,便会被逐渐侵蚀神力,变得不堪一击,再消弭于天地间,重归天地,再归混沌。
而那所谓天命之人,也不过是俗世给他套的一个来头。那什么命盘书,也不过是他下尘世时一点神力化为的物件。
只不过,他在下凡尘的时候,遭遇了一些事,倒是忘了一些事。所以才有了这一切。
如今想来,倒也算都是命吧。以他的性子,本不应该信什么命的,他的命向来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也就只是遭遇了这么多以后,就算是他,也不由得感叹一句世事无常。
但也就是这世事无常,才让他遇到了梅岸,才让他即便是各处异世还能再次相遇相识,才让他再次爱上了梅岸……
“你……都想起来了吗?”徐归舟的面色过于沉静过于的淡漠,沉静淡漠的让梅岸有几分惶然。他不由得开口轻声问道,既害怕又既期待。害怕徐归舟想起一切后会真的如亓宇说的一样,又期待那个最爱他的亓宙快些回来。梅岸的心理不由得矛盾极了。
“嗯,都想起来了。”徐归舟,也就是亓宙,他轻轻地勾了勾嘴角,语气温缓的说着。
那是梅岸最熟悉的笑,也是最让他觉着心动与温暖的笑。如此的笑,也就只有亓宙才能给他那种又心动又心酸的感觉。他忽然就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心头那只觉安稳极了的及其柔软暖意让他心中一松。
几乎万年以来的一个人的提心吊胆,一个人的寂寥,一个人的忍耐,一个人的算计。什么都是一个人的,什么事都是要一个人扛着的,没有人可以分享,没有人会信他的话,所以他什么也不愿说,把一切事都死死的压在心口,撑着那一丝缥缈的诺言,等着亓宙回来,即便等到海枯石烂,他也要等。
不过幸好,他等到了,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一切都是……值得!
梅岸缓缓地撑起一个似哭似笑的又带了几分释然的温软极了的笑。
“抱歉,我来晚了。”亓宙心疼极了,他稍稍低头,在梅岸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那吻中带了万分的珍惜与爱意。
只是这一幕,看在亓宇眼中,那是多么的刺目啊。亓宇费这么大的劲儿,不就是为了让亓宙回归天道吗?可如今看来,即便是已经这样了,亓宙还是执迷不悟。
亓宇面色倒不带什么怒意,只是眼底越发深沉的氤氲着风暴,那小脸绷得紧紧的,身子不算大却气势十足。
“亓宙,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亓宇压了压眼底的不满,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至于过于冰冷,只是他再如何努力,在亓宙看来,也就只是装模作样。
“呵。”亓宙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溢出一声轻笑,稍稍斜着瞥了眼亓宇,面色倒还算温和,只是眼底的情绪是带了几分冰冷极了的嘲讽。对着亓宇,他从来都是不客气极了的。客气有用吗?有用的话,所有的事就不至于到了如今的这一步的。客气什么的,只会让他与梅岸再次品尝痛苦。
“既然如此……”亓宇低下头,几缕发丝遮住了他低垂着的眼,面色淡漠的他丝毫看不出其他的情绪,只是那声音里带了几分诡异极了的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亓宇也知道客气?亓宙勾起嘴角,面露不屑,只是身子开始紧绷,再牢牢地把梅岸挡在身后,双目紧紧地盯着了亓宇,时刻警惕着亓宇的动作。
他如今不过是恢复了记忆,力量什么的也不过才是恢复了五分,而且这身子又是个凡胎肉体,丝毫不及以前那般的抗揍,这个身子太过脆弱了。亓宙就怕真的打起来的时候,他还没被亓宇打到呢,自己的身子就因为无法承受体内的力量而崩溃。
这样一来……对梅岸的打击会很大的……亓宙不确定梅岸还能不能接受他又一次的在他眼前消失,梅岸会崩溃的吧……
各种想法在亓宙的脑子中来回转悠,转的他不由得脑袋有几分生生的发疼。
是了,融合了所有记忆的他猛然发觉原来这身体其实早就已经有无法承受原本力量的征兆了,每一次的头疼与昏睡你难醒,身为徐归舟的时候,他不知道,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都是因为那个时候,梅岸在慢慢归还他魂魄,过于强大的魂魄即便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却还是会造成一定程度的无法接受的。
凡胎肉体总是会过于脆弱的。
只是,亓宙什么都不能表演出来,无论是在梅岸面前,还是在亓宇面前。
他是绝对不愿梅岸再次为他担心受怕的。梅岸已经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了,那接下来,就应该是他来了。他该撑起这一切了,让梅岸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亓宙脑中的各种念头闪得飞快,不过一个呼吸间,他便已经思索了许多的事,包括成功或者失败后的各种结果与准备。他还是不可避免的想好了如果与亓宇一站失败了之后,梅岸该如何……梅岸必定是不肯再一个人了,或许……忘了才会是最好的。
亓宇双手张开,掌心微收,他的周身便围绕了好多金色的光,那光看似缓慢实则迅速极了的凝聚,全部都凝聚在了他的双掌手心。亓宇眯起双眼,身体渐渐上浮,停在半空中。他的衣衫无风自动着。
亓宙已经做好了准备了,右手握紧,火红色的魂力便包裹住了他的整个手。他微曲左腿,保持着时刻进攻的姿态。
亓宇见此,眼中狠色一闪,双手瞬间紧握,就像是一把握散了那些金光,实则只是与亓宙一般,让那金光包裹住他的手罢了。
亓宇快速的朝着亓宙飞去,亓宙也丝毫不客气的一个跳跃,在半空中生生的接下亓宇那一拳。
两人在半空中势均力敌的对抗着,双方都过于强大,这周围便不可避免的被猛然一击产生的巨大气流给震得激荡起来,桌椅什么的都被震荡的粉碎起来。
亓宙的余光瞄到了梅岸也一下子受不住这强大的气流,心中一沉,便压抑着体内气息乱涌的痛楚,强运起更多的力量,一下压过亓宇,亓宇不得不在半空中往后飞退了好几步。
亓宙不愿在这大殿里打,给梅岸一个眼色后,便一个飞身朝着殿外飞去。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亓宇一下子没拦住,也一下子因为没摸准亓宙要做什么而做出了防御的姿态,而当亓宇注意到亓宙往外飞去了,他自然也是要跟上去的。
这大殿前是有一大块的空地的,不知道是被谁给下了命令,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亓宙一下飞跃到空地的中央,停住了。
“亓宙!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回去!”亓宇还是不肯放弃,他还是想让亓宙跟他回去,如果可以,其实,他也不愿意打啊!自从上次亓宙狠心的把自己的魂魄都抽了出来之后,他也怕了呀!他也怕这支撑着半边天道的亓宙就这样到了呀!不然他干嘛要费尽心机的设局啊!
可亓宙太倔了啊,倔的就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冷一样,就是不肯。亓宇气的是牙都痒痒了,却还是得再次好言相劝。
“不回去。”亓宙回过身,稍稍抚袖,面色淡淡的吐出这三个字,斩荆截铁又让人生气。
“……”亓宇深深地吸了口气,再深深地吐了口气。行,好的话不听是吧,那就打到愿意!大不了到最后还是弄个了残破的回去!大不了再养个万年!
亓宇也是恨极了,这次出手便是一份情谊都没有留了,他一拳直接就攻向亓宙的眉心,却还是被亓宙一闪而躲过。
亓宇见此,冷笑一声,在半空中直接快速弯身,腰力极好的直接一脚踢向亓宙的肩膀。亓宙连没有避让,而是直接竖起自己的右手手臂,护住自己,左手则是作拳,直接打向亓宇的小腿,逼的亓宇不得不收回自己的腿。
只是亓宇是收回了腿,却也顺势从另一个方向再次以腿势攻去,这回,他是直接一脚踢向了亓宙的脖子。而亓宙,则是脖子往旁边一弯,再右手由左手支撑,右手作掌,一掌打在了亓宇的脚踝处,打的亓宇不得不一个后滚翻落到地上,再在地上往后摩擦了好一阵才停下。
这不过才是个热身。
亓宇是没什么感觉,而亓宙,则是隐约已经感觉到了体内的力量其实是在迅速溃败了。
亓宙知道,自己或许是要打不过亓宇的了。这肉体俗身,是真的撑不住自己的力量的,就好像一个麻袋,最多可以装一百斤,如果硬是要塞进去一千斤,一万斤了,那一定是会被撑爆的。这就是亓宙现在的感觉。
而方才不过几番缠斗,亓宇与他同出一脉的力量已经引得他的力量蠢蠢欲动起来了,这一蠢蠢欲动,便更是撑了他的几分痛楚了。
打着打着,亓宙的脸色依旧白的不行了。
“放弃吧,你不是我的对手的。”亓宇察觉到了,在与亓宙一个错身间,他轻声道。
“是吗?”亓宙罕见的除了对梅岸以外的微微笑了笑,他再次握紧拳,强大的魂力便再次包裹住他的拳头。
只是这次,那魂力比之之前的每一次都要强大了许多许多,亓宇知道,那是属于天道的力量,这也是现在的亓宙根本不可能能承受的力量。
“你疯了!”亓宇皱眉,严厉极了的的呵斥道,他的眼底带了浓浓的不悦。“你现在的身体是承受不住的!”
“亓宙!”梅岸捂着胸口,也出来了。他一出来,就听到亓宇的话,他心中一惊,瞬间便意识到了什么,面色比亓宙的还要白,他凄厉极了的唤道。
亓宙与亓宇的速度都很快,刚才缠斗了好几局,其实也不过才过了半刻。身子本就虚弱又失血过多的梅岸即便有心赶紧出来,也还是挣扎了许久,这才站起身,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而刚一出来,就听到一个可以说是噩耗的事情,他几乎都要崩溃了。
是的,如果亓宙再次死在他面前,梅岸相信自己真的会崩溃的。
他可以忍受万年的寂寥,忍受万年的沉默,忍受万年的痛苦,可他不能忍受心爱之人真的回来了又再次消失在他眼前的事。这无疑是伤口还未好全了,又狠心撕开伤疤,更是再狠狠地剐上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