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残忍了。
残忍即便是梅岸，也不过是初初瞥见那个念头，便惊慌失措的慌忙离开，就是不愿再去想那个可以让人绝望到对世界无望的念头了。
而梅岸一唤，亓宙自然而然的就不由得失了几分神，目光便自然而然的往梅岸那边瞄了一眼。
可这即便是再亓宙全神贯注下，依旧也只能是与亓宇棋逢对手，还隐隐间越发不敌，这一分神可倒好，亓宇见机立刻就直接攻向亓宙的命门，手作爪状，那模样，竟像是真的要一把抓出亓宙的魂魄一般。
亓宇是真的对亓宙失望又生气极了的，他恨不得给亓宙洗洗脑袋，这凡人情爱真的这么难舍？竟能让原本无情无欲之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简直是魔怔了！
亓宇简直是无法理解，他恨不得掐死当初欣然同意亓宙入凡尘的他！
心中狠意倍生，手下便更是不会留情，他的速度更快了，一下子便到了亓宙的眼前，亓宙不得不快速后退，可亓宇的速度一样的快，甚至可以说比他还要快个几分，亓宙避不可避，眼神一凛，双腿一扭，直直向亓宇的腰间踢去，亓宇为了避开这一脚便不得不下半身往上一移，亓宙便顺理成章的一弯腰，与亓宇恰好便分别冲向不同的方向。
体内的气息越发的汹涌难捱，亓宙差点在弯腰的那一瞬一口血溢出来，他硬是撑下了，直到站定了，这才捂住胸口不受控制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梅岸大惊，原本也是硬压着的一口气忽的一乱，嘴角也是不由得溢出鲜血来，只是他还是运起了魂力，在亓宇有几分怔愣的时候快速奔到亓宙的身旁，用自己的身子撑住亓宙。
“你没事吧？”梅岸慌乱的上下打量着亓宙，心中又是心疼又是害怕的，一时间他完全是顾不得自己身子也还是虚弱极了的。
也就只有亓宙了，也就只有亓宙才能让梅岸害怕了，害怕生离，害怕死别，还害怕很多很多。这完全就似以往的梅岸，冷静睿智已经丝毫看不见了，他甚至是慌得手都有点抖了。
“没事的。”亓宙甚至还勾了勾嘴角，眼眸温柔极了的看着那紧张搀扶着自己的梅岸，只是一开口说话，便又是气息灼热极了，他闷哼一声后，口中不由得又是一口血。
与之前一样的，那些血在落到地上甚至是有些血滴在半空中就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于半空中。
光是看着，便足以称之为触目惊心了。
亓宇怔愣着，有几分无措的看着自己散去金光的手心。他刚才……
方才与亓宙擦身而过，他是想着继续打的，他也好久没打的这么酣畅淋漓了，可刚停住，掌心还未聚气，便敏感的闻到了风中的血腥味，他下意识的看向站在自己上风口的亓宙，便见一向是冷硬强大的亓宙竟是佝偻了脊背，撕心裂肺的咳血了好久，竟还让一个弱小极了的凡人搀扶着。
在亓宇看来，这对一个可以说是神一样的亓宙其实是一种侮辱的。
在亓宇看来，再弱小的神，那也比所谓凡尘间的勇士要强大许多，无关于力量，只关于七情六欲。人只要有七情六欲，有牵挂有牵绊，就会有弱点，而神不一样了，别说什么父母亲戚了，神是天地父母生的，只要天地不灭便不会消散，从来都是淡漠亲缘情缘的。神的寿命太长了，能灭了神的存在太少了，神也存在不会暴露自己的弱点的。
亓宇也真的没有想过要伤了亓宙的，只是出了手一时也无法顾忌到底会是个什么后果，大不了的两败俱伤天地重来。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亓宙的身子已经这么弱了。
当亓宇沉下心来仔细辨析的时候，他便猛然惊觉，原来亓宙现在还只是凡胎肉体，根本是受不住使用全部的力量的，现在还只是吐血而已，怕是再继续下来，五脏都是要碎裂的了。
到时候，仅剩下的完好的，怕就只是这层外壳了。
与梅岸相似的，亓宇也是有几分害怕亓宙再次消散的。这世间可以说是唯一与他有个牵连的人，就这样彻底的消散了，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亓宇选择性的忽略自己的心慌。
“都吐血了，还没事，勉强什么勉强！”梅岸语气很不好的几乎算是呵斥的说着，心疼却也更是恨极了亓宙这般丝毫不顾自己身子的行为。梅岸眼圈都红了。“你是不是又想抛下我，你是不是又想抛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了……咳咳咳，这次，不会再抛下你一个人了。”亓宙弯了弯唇，像强压下喉间即将汹涌而出的又一残血，却还是咳出了喉，倒是咳出来之后，喉间舒服了很多，说起话来也利落了很多。只是他的声音与梅岸的很像了，都是沙哑极了的，都像是被沙狠狠磨过一般。
“说好的，不许再反悔了，你要是再敢反悔，我就永远不理你了。”梅岸眼角泛泪，鼻头发酸，更是喉间像是捎着一把炙热极了的火一般难耐，只是他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好，说好了。”亓宙眼中带着浓浓的怜惜与心疼，静静的看着梅岸，即便体内疼的几乎魂魄四散，他面上却是依旧不显，他只是目光温软的看着梅岸，好似一眼万年。
亓宙与梅岸的默契便是话不至此却了然于胸的。
你一个眼神我便懂了，你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便能顺畅的接下去。这才是岁月静好的模样，这才是爱情的模样。不求什么天长地久，不求什么缱绻缠绵，曾经有过甚至分离了再遇后的心依旧紧靠着，像是从未分离，又像是从开天辟地便注定了的一般。
亓宙是不舍，不舍他才真正的与梅岸相遇片刻，不舍他的梅岸就这样与这凡尘红尘说再见，可他更不舍他的梅岸没有他的日子。
他是一个人孤独惯了的，一个人怎么样都可以活下去，一个人怎么样都不至于。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可是两个人就不一样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曾经拥有过了便不想再放手，再烫也想握着，再冰也想拥着，于是，才会无法接受生离，无法接受死别。
这万年来是他让梅岸等得太久太久了，他不想让梅岸再等了，既然如此，还不如两人一起，倒不至于生离也不至于死别了。
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圆满。
对于梅岸来说，这真的是一种圆满了。
他也曾经想过数万次，他或许还是与亓宙一起去了得了，一个人苟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在黑暗中走惯了就习惯了，可一旦看到了光芒，便再也不愿放手了。他看到了亓宙，便再也受不了一个人的寂寥生活了。
可他要等啊，守着一个承诺等下去啊，等他的亓宙回来，即便等到海枯石烂，他也要等下去。
如今等来了，却若还是不能相守，那还不如，一起呢。倒不至于生离也不至于死别了。
两人的默契，就好像从未分离。
而亓宇，他注意到了，却默然不做声。
他在想，他做错了吗？他只不过是想维护自己维护了很久很久的事，他只不过是想拉亓宙回正道而已，他只不过是想……让亓宙与从前一样陪着他而已。他做错了吗？为什么亓宙宁愿再次散魂也不愿与他回去，为什么亓宙宁愿与那梅岸死在一块儿也不愿与他回去？
做神不好吗？无情无欲便不会有悲伤不会有痛苦了，强大而受人敬仰，这样不好吗？
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为什么要与那些弱小的人为伍，甚至是，爱上人。
亓宇想不明白，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看着亓宙温柔极了的表情，心中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是个什么情绪了。
天上的黑云渐渐散去，露出遮盖住的淡白色的天空，一道阳光从云缝间缓缓泄来，一道道的光线美得不可方物，纯洁而闪耀。
亓宇一直在想，却始终想不明白。他只是看着亓宙，不解却也无可奈何。
他不想再一次逼死亓宙了……
阳光缓缓地洒在他的身上，亓宇的身子便开始渐渐变透明，随着阳光逐渐移动到亓宙那边，亓宇已经是不见了。
亓宙半闭眼，还在死命压制体内的气息乱涌，竟是丝毫不觉亓宇已经不见了，只是当温暖极了的阳光洒在身上的时候，他不由得一愣，一睁眼，便看到眼前梅岸放大笑容的脸。
“亓宇不见了！”梅岸看见了的。亓宙要调息，那他就得时刻紧密关注亓宇才行，他看到了亓宇消失了，心中一愣，随即恍然反应过来，亓宇是……放弃了？念头一起，脸上的笑却是怎么也压抑不住地。
“嗯？”亓宙闻言看向方才亓宇站着的地方，发现确实没有看到人，再目光一转，看到了天际。
那儿一片纯白翻涌着云层，而天空也已经散去了黑云，阳光轻撒着，风儿轻拂着，身旁站着最爱的人，不由得，原本还汹涌着的气息也安定了不少，一切，似乎都变得好了起来。
“亓宇是什么意思？”虽然觉着可能是放过他们了，但梅岸还是有几分不放心，他便出声问道。
“他啊，应该是放弃了。”亓宙勾了勾嘴角，稍稍低头，目光温柔深情的说道。
梅岸听不到，但亓宙听得到的那来自遥远天际的缥缈极了的声音，那个声音说：“虽然我还是想不通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傻，但，你给我记着了，亓宙，我还是你唯一的亲人。”
亲人啊……
亓宙眼前忽的闪过了已经过去几万年了的画面，那些画面已经年代久远了，却还是情绪的很。
他看到一片混沌中唯二的他与亓宇，他那时候便不爱说话，亓宇便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每次都是被他狠狠地打一顿才能住嘴半天。那些画面很简单，却也透着几分淡淡的温馨。
他是能理解亓宇为什么想这么强硬的想把他带回去，那只是因为寂寞而已。
所以，也有了混沌中的记忆的他其实也怪不了亓宇什么。
亓宇本就是个孩子性子，千万年来都没有变过半分。
他能这么说，倒也算是真的放弃了。
亓宙不由露出几分浅笑，一伸手，便一把把梅岸抱在了怀里，心中满满当当的，怀里也是抱得满满的，心里便更是软的一塌糊涂了。
“我们，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嗯，永远在一起。”梅岸的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甜蜜弧度，他静静的在亓宙的怀中感受着体温与心跳，瞬间便觉着万年来的算计与寂寥算个什么，他也无比的庆幸自己真的坚持下来了，这才有了如今的美满。
阳光已经带了几分熏意了，斜斜的洒在他俩的身上，倒也画面温馨而充满爱意极了。
这个跨越多年的拥抱，那个所谓的承诺，也终于是在这一刻完成了。
亓宙性子再淡漠，也不由得激动了几分。而梅岸，在亓宙面前素来不是个所谓清冷模样的，早就是笑得如一朵花一般，还被亓宙以揶揄的目光打趣，自然是要狠狠地瞪亓宙一眼的，再自己羞自己一般的偏过视线痴痴地笑一笑。
也怪不得梅岸也要痴痴笑了。想谁愿意算进机关费尽心力的去谋划一件可能完全是死局的事儿呢，梅岸如此聪慧，却还是赌了，于是他赢了，还是满满当当的直接赢了个爱人回去。
这即便中间有多少的曲折，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多几分磨难而已，结局是好的，便是苦尽甘来了。
不过，虽着没了天道亓宇的阻碍，其实亓宙与梅岸所要面对的事情还是有许多的。
而且亓宙如今的身子，体内已经算是残破不堪了，稍稍动作大一些便会不堪咳血，甚至比起梅岸，还要弱个几分，满身强大的纯粹的魂力几乎毫无用武之地，这个本就不合适的容器已经是完全撑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