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岸的前半生是很坎坷的,无论是小时候的生母早逝还是生父的无视,无论是长大后的仕途不顺还是颠沛流离。这都是足以击垮一个普通人的。
梅岸出生于一个小富家庭,生父借着生母嫁来时带来的嫁妆起家,倒也凭着一好头脑,一步步的走的也是顺畅。
只是多年无子。
这一直是生父生母心头最大的一个心病。
在多方求药的又各种求经拜佛后,终于还是怀上了。
但在这期间,似乎是出现了很多很多的事,梅岸找寻了许多的地方,却发现与当年相关的人大多已经死了,还有些都痴傻无法正确回话。他只知道,他出生的时候母亲便逝世了。或许婴孩时期曾经有过父亲的爱护,当从梅岸有记忆开始,身旁便总是空无一人的。
会有人按时给他送饭菜,有人会伺候他,却没有人敢与他交流。
就算后来被发现他的魂力深厚极了的,他得到的也只是父亲冷淡中暗藏的厌恶与憎恨的目光,继母也是冷淡的,父亲与继母以及全家子都当他不存在一样。
所幸梅岸聪明,他很聪明,借着生母留下的各种书籍,自学了很多很多的东西,琴棋书画,易经算卦,样样都是自学的,倒也学的有模有样的。
长大了,他也开始往外走了,逐渐的也有了几分名声了,而一次回家的时候,父亲彻底的打碎了他对亲情的向往。
同样是梅家子弟,父亲却会对继弟们笑,却会与继弟们一起读书。而他,永远就是个多余的是个被无视的。他也曾猜测过很多的理由,最终却发现不是因为其他的,只是因为他这个人,只要他还在,他便是父亲的眼中钉肉中刺。
到底感念一丝生育之恩,他始终没有走远,走得再远也是会回去的。
只是,那天他回来,父亲第一次与他主动说话,内容却是让他去给继弟顶罪。继弟杀了当朝大将军的小儿子。
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也是父亲的孩子,却被如此利用。他原本是想与父亲说的,他现在有本事了的,他也可以成为父亲的骄傲的。可是啊,太讽刺了。
他还记得,自己与一位名医结识后,他见他的面相便面色凝重极了,为他把脉后更是一脸沉重。
那名医说,他是自小带了病根的,应该是孩童时期烙下的病根,又一直吃着慢性的毒药,若不是他魂力及其深厚,撑住了那毒药的药性,否则,这多年以来的累积,足以让现在的他完全是个废人了。
他也寻到了小时候的奶娘,奶娘哭着说了他小时候的一些事。
到底是什么仇怨,能让一个父亲把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在寒冬腊月在结了薄冰的冷水里扔呢?奶娘说,也就是因为这样,母亲还在坐月子的时候,拼了命的要把他捞回来,才会早逝。所以,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问了的。在父亲说要他顶罪的时候,他出乎他自己预料的冷静的问了。
理由很简单,因为有大师说他生辰不吉,生来便是克亲的命。
真是讽刺。梅岸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不是父亲的血脉,所以父亲才会那么狠心。他没想到,不过是个江湖骗子的一句话,竟是让他的命运如此模样。
那时候,他都不知道该是什么样个表情了。
他答应了。在父亲带了十几个侍卫守在他的院子里与他商量的时候,他答应了。
不过,就算是他想,那大将军又真的愚昧到分不清到底是谁杀了自己的小儿子?不过是找了个理由寻仇罢了。他手上的信息告诉他,哪有那么简单的事啊。什么一命抵一命啊,欺君之罪的罪可是很大的啊。
梅岸如何能让所谓计划能顺利实施呢,悄然的把府里的所有的贪赃犯法的罪证全部都放到了首辅的桌上。首辅可是出了名的顽固正直。
而他,则是混入了首辅女儿前往无量海寻宝的队伍里。
本来他就是个几乎完全不被府外人知晓的存在,是生是死也无人在乎,走之前一把火烧了这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便是彻底与梅家人告别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父亲那么狠,在发现被烧成灰烬了的屋子里空无一人之后,就寻了杀手,要直接把他杀了。想来父亲是知道了,知道了他递给首辅的信了。不过那时候知道也来不及了,首辅怕是已经交给了皇帝了,就看父亲接下来要如何的应对了。
为了能尽快追上首辅女儿的队伍,他伪装起来,不仅是把脸涂得又黄又黑,还穿的不是很好。
躲过了好几次的追兵,他看着要下雨了,便躲进了一间破庙里。
那里面的佛像上已经布满了蜘蛛网,地上凌乱的放着许多的稻草,时不时地嗖嗖跑过去几只老鼠。
梅岸不怕这些,也是无所谓这些,随便把稻草聚一聚,拾来柴火,便生起火来,准备在这里度过一个晚上。
现在距离首辅女儿的队伍已经不远了……
其实他也并不是一定要与首辅女儿一起,只是目的相似,他的目的也是那被世人传的几乎像是神物一般的命盘书,不过,就算如此,他原本的计划也是要暂时离开暗是非地一些时间的。
想着想着,忽然他就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即便真的很轻很轻了,可他还是注意到了。即便他在思考一些事,很认真的思考一些事的时候,他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依旧对周围的环境保持着最高的警惕性。
那是一个冷冽谪仙到与世隔离的人,一身白衣,点点红梅,身长玉立,他注意到他看向他的目光里明显闪过几分情绪。至于那是什么,梅岸没有看清楚。
那人在门口看到他了,脚都已经迈过门槛了,还后退了一步。
到底是外面的天气已经彻底的阴沉下来了,那人还是进来了。
“我没有恶意的,就是外面的雨太大了,我想在这里避避雨。”
那人的声音有几分低沉,带着冷冷的味道,一字一句说起来的时候带着特别极了的韵味。声音被他刻意压低了半分,梅岸听着,莫名的便觉着是平添了几分缱绻,更是多了几分只有细细品味才能够感觉到的温柔。
梅岸觉着自己怕是要魔怔了。居然觉着温柔?还感觉到了那温柔中的生疏与别扭?他是缺少关爱,但也至于对一个过路人这样吧?
“这雨下的人有几分冷,能不能让我过来些,取取暖?”
梅岸默然,看了眼外面,淡淡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了,而那人的衣角确实是湿了不少,冷也是应该的。
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的响着,眼前的火堆也炸着几声。那人坐到他的对面,也没有说话。
梅岸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向那人,他的目光始终看着那跳跃着的火焰。他感觉到了的,来自对面人的丝毫不掩饰的露骨极了的目光,倒也不带什么情欲的,就像是单纯的欣赏与喜爱一般。
只是这可能嘛?梅岸是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的,他自己都不忍心多看几眼的。这样,还会有个什么纯粹的喜爱?若真的有,这人怕不是个眼瞎的。
他不是什么单纯的人,便在许多事上习惯性的以阴谋猜度他人。他见过很多人,见过很多或冷漠或温柔或虚伪或单纯的人,可他偏偏从未见过对面人样子般的人,明明冷冽谪仙到与世隔离,却对他露出了几分温柔,他怎么会看不出那温柔还是带着几分生疏的。
许多的想法也都只是一闪而过,梅岸没有那么闲,能在一个只是碰巧一起避雨过会儿便会陌路擦肩的人的身上花太多的心思。
“咳。”那人轻咳一声,梅岸顺便抬眸看去,便见那人嘴角微微弯起了,“你叫什么名字?”
“……梅。”梅岸没有把他的真名告诉这人,他没有那么没有警惕性。若这人是梅家人派来的呢?但这也就是个猜测,梅岸才不信已经落魄的梅家人还能请个如此气度模样的杀手。那只是下意识的,下意识的没有把自己的真名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人。
梅岸瞧着那人弯起的嘴角,他一眼便看出了这人一定是平常不是个多笑的,那嘴角的弧度僵硬极了。梅岸勾了勾嘴角,带起一抹轻柔的笑。
对面人的目光依旧炙热,梅岸就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得,试探性的开口问道:“你呢?”
几乎是瞬间,那人语速很快有很清晰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亓宙。你可以叫我,阿宙。”
阿宙?这么亲密的称呼?梅岸一愣,眼底尖锐极了的防备越发的明显。
这人的目的是什么?梅岸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个讨喜的人,也很清楚的知道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一个人好。就连亲身父亲都能狠心要淹死他,他还能说什么?
他想亓宙一定是有目的的,所以才会这样对他。只是,观亓宙这一身白衣与身后的琴,一眼便都能看出琴与衣裳的名贵,再看亓宙周身的明显是高人一等的气质,梅岸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人能如此拉下脸面来与他套近乎。
“这雨可真大啊……”那人,也就是亓宙,他轻声叹道,说话间几个琴音悄然飘落。
梅岸无所谓什么雨不雨的,丝毫不在意的拿着木棍戳着面前的火堆里已经烧成碳了的的柴火,淡淡的回应了一声。
对面人明显是轻笑了一声,梅岸却是没有丝毫抬头的想法,依旧戳着柴火。
只是随着几声琴音,他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不对。雨声怎的突然停了。
梅岸抬起头,看向门外。
那些个豆大的雨珠都停滞在了半空中,这样的场面,着实令人震撼。
而造成这样场面的,也就只能是这个坐在他对面垂眸抚琴的人了。梅岸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我观你与我有缘,要不要与我一起游历山河?”
那人说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一双眼很认真的看着梅岸。
只是亓宙在梅岸眼中的世外高人的模样在他说完话之后瞬间崩塌。亓宙在他心中现在已经是个类似拐子一样的形象了。
即使是说的那么好听,什么有缘什么一起游历山河的,看亓宙这模样,也就那身衣服和那张琴看起来是值点钱的,想来也是身无分文的人,他若同意了,那他凭什么来养活两个人?梅岸在一瞬间便想了很多很多,从亓宙话一说完,他就几乎都想了一遍,包括如果他拒绝了亓宙,会怎么样。
只是,梅岸下意识的忽略了他的心其实在那一刻是有迸发出一瞬的喜悦的。
还从未有人如此与他说过。若说真的无动于衷,那一定是骗人的。
而亓宙吧,一张脸好看到人神共愤,即便眉间始终凝着如何也化不了的疏离与漠然,在梅岸看来,也怕是早就有一大片的桃花了吧。这人即便冷淡着,都还带着致命的吸引力,若像方才那般柔和极了的说话,怕是真的谁也无法拒绝的。
梅岸冷静的分析着。最后,选择了拒绝。
而对面人也丝毫不意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
梅岸原本是不打算睡觉的,毕竟对面还坐了个陌生人,只是瞧着对面人已经闭眼熟睡了,他也压不住困意,小小的打了个哈欠后,还是闭眸休息起来。
等到他醒来之后,天已经微微亮了。而对面人还是闭着眼。
亓宙是长得真的好看,闭上眼的时候几乎散去了所有的锋芒,整个人几乎柔和的不可思议。这样的反差,其实才是最吸引人的。
梅岸捂了捂心口处,试图让自己的心跳不要太快。他放轻脚步,蹑手蹑脚的往外走去。
他要赶紧追上首辅女儿的队伍。
在他的快速赶路中,居然比首辅女儿还要快了一天。于是他定了间房,换了身衣裳,再卸去了伪装。不知怎么的,在选衣裳的时候,他下意识的选了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