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宙就这样走了。
梅岸一个人呆呆的坐在那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也看似依旧冷静极了。
日夜轮转,阳光与月光已经轮流照耀大地好几遍了。
就仿佛是石头雕的一般了,梅岸除了眨眼与胸膛还有些许的起伏,完全就像是失去了生命力一般了。
亓宙……走了啊。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个对他万般的好,对他千般的温柔的亓宙,不会再回来了啊……梅岸的脑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原本已经是彻底一片死灰的心猛然又是一痛,那痛蔓延至全身,梅岸以为自己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可那感觉依旧难受。
亓宙啊……
亓宙啊……
当拥有了之后再次失去的痛,这与从未拥有过的痛是完全不同的,更加的痛彻心扉,更加的缠绵难舍,更加的,让人绝望。
亓宙死了……亓宙死了啊……
梅岸终于是有了表情了,他拧起眉了,眼角已经干涸的泪痕再次涌上温热的泪水。
“亓…亓宙……”好几日未进片刻的水的喉咙也是干涩无比了,简单二字说得也是喉间如撕裂般的疼,隐隐间,梅岸还能感觉到喉间似是有血腥味。
一旁原本还是宁静极了的湖面忽的窜出一条大龙,那大龙带起一大片的水花,激溅到了梅岸的身上,打的他的衣裳与头发都湿了,黑发湿漉漉的黏在耳旁,即便是多日呆呆坐着也不曾多么狼狈的梅岸瞬间便显出了几分脆弱与茫然。
那大龙在天上徘徊了半圈,忽的瞅见地面上那个颇为熟悉的身影,一颗大大的龙脑忽的就想起了曾经亓宙交于他的任务,便猛地窜到了地上,试探性的低吼几声。
这时候的大龙也不过才几百来岁,完全不会说人话,也就只是能听懂几分罢了。
大龙这样的乱吼着,梅岸依旧不分半分的注意力给他,只是双目空洞的看着那地面上较为深颜色的那部分。
亓宙啊亓宙,不是说好了的吗?无论什么情况,不能一个人单独做决定,不是说好了哪里都要两个人一起吗?那些承诺现在看来竟是一个都没有信守,亓宙啊亓宙,即使如此,当初又何必,何必让他越陷越深呢。
梅岸的心已经是死了,只是这个躯壳还活着而已。
他试过自尽的,可无论是哪种办法,他都无法让那些个伤口存在超过半刻钟,无论多深多重的伤,总归还是会复原的。
然后他也想通了。这怕就是那时候亓宙硬是塞进他的体内的东西所造成的后果吧。他的体内,有着来自亓宙的魂魄啊。那魂魄在护着他,也就是相当于是亓宙在护他……
“吼!”大龙被完全的忽视了,心中不满,声音也越发的大了。
梅岸拧眉,就仿佛是瞬间被惊醒了一般的猛地看向大龙,他的眼中写满了不悦,随手一挥,那大龙便一下子被打回了水中。
可梅岸的体力着实是不够了的,方才那一击的力量对大龙来说也就只是个轻描淡写的挠痒痒的程度,随着那力道落入水中,也不过是以为梅岸在与他玩耍罢了。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大龙爬上岸,继续乱叫道。
这回,他不光是叫了,还开始乱挤乱蹭梅岸了,示意梅岸往家里赶。
梅岸是聪明的,即便大脑已经过度悲伤而思考过慢,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来自大龙动作的意思。
或许,是亓宙?是亓宙教与大龙这样做的?
想到或许是亓宙的缘故,梅岸即便已经是体力过度不支了,却还是硬撑着站了起来,跟在大龙身后,一步一步步履蹒跚的朝着他与亓宙的家走去,一步一个脚印虚浮而无力,可梅岸还是在走,凭着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他在努力的朝着或许会是亓宙留下的东西走去。
亓宙……亓宙啊……
当梅岸走到了他与亓宙的家的时候,他已经是双目发晕再加整个人都在发软了。可他还是坚持着,硬是撑着一口气,来到了大龙所领路而来的地方。
是那个密室,或者说,是那个密室的门口,那个之前他见过却没有多少好奇心亓宙也没有介绍过的地方。
梅岸的双手猛地一下撑在密室前的一个石桌上,这才没有一下子摔倒。
而大龙见完成了任务,开心极了,一个飞身便窜进了池塘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梅岸已经是虚弱到不行了。
梅岸顺着石桌坐下,平息了有几分急促的呼吸后,他的手动了动,恰好的指尖就恍若触到了纸张一样的东西。他有几分吃力的半抬起头,伸手去拿那个信封模样的东西。
梅岸亲启。
这四个大字熟悉极了,熟悉到梅岸又一次的热泪盈眶了。他拿着信封的手微微颤抖着。
梅岸好像一下子恢复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直起身,快速的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的阅读着信里的内容。
是亓宙的字,也是亓宙的说话风格。只是信里的内容,让梅岸无法接受。
什么叫做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什么叫做不要为他太伤心,什么叫做,这都是无法改变的天命?
梅岸知道亓宙是所谓的天命之子,那是亓宙亲口告诉他的,他也见到了证明。天命?天命就是注定了别离?注定了他与亓宙不能相守?可他们的相守妨碍了天命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他做错了什么?
天命?无法改变?他梅岸,就是要改变这天命!
信的内容还没完,信中密密麻麻完完整整的叙述了亓宙所知道的一切关于他们不能在一起的原因。
无非是他的命格过于阴晦,与亓宙的命格是天生相斥,相杀可以,但相爱不能。
不能?他梅岸的字典里从未有过不能而已。若是不能,那他便不会是如今的梅岸,便不会活到现在。不能?那都是给失败者的借口。
梅岸的眼角已经彻底的红了,血丝遍布了他的眼里,他的脸色又格外的苍白憔悴,嘴角带着一抹诡异而意味不明的笑,显得格外的不正常。
是的,不正常。
从梅岸打开这封信的时候,看到这封信里的内容了之后,他便开始不正常了。与那亓宙一起,不正常了。
梅岸这一生从未想过要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从不信什么命运。可老天在逼他,明明他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愧对良心的事,可老天就是在逼他,可他就是不信命。
信梅岸看完了,信里的一字一句记得分外的清楚。
看完了,梅岸便有几分蹒跚的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烛火旁,点燃了信的一角,任由那信化为灰烬。
火光跳跃在他的脸上,他半垂着纤长的睫毛,原本应是疏浚温雅的模样,这时候竟恍若恶鬼附身一般的吓人。
天道啊……亓宙啊……
信中的亓宙把一切的前奏都安排好了,无论是那几分魂魄,还是恍若是无奈之下的赴死,其实都是在亓宙的计划之中的。梅岸不知道亓宙到底是做了多久的规划了,他不知道亓宙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去做的这一切的计划。
亓宙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把自己的死亡都计划好了的。
而梅岸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沿着亓宙所做好了的一切继续做下去,并不断完善,不断地继续走下去。
他们的计划,也就只有到最后了,才能知道到底会不会成功。或许到最后是他们俩齐齐赴死,那也算是个好结局了。
所以,当梅岸看到自己眼角忽的出现了一颗痣之后,他便意识到,计划开始了。
亓宙猜到了天道会让他再次转世,而再次转世了,在梅岸体内的那几分魂魄必定会有所感应,而那份感应一定会有所表现。
计划开始了,梅岸才离开这个让他伤感又充满了所有快乐记忆的地方,去往了京城。
在亓宙的转世再次归来前,他要做好一切的准备。
所以他去当了丞相。所以他做个了世人口中好坏掺半的丞相。
而他,这么多年过去后,无论是周围环境还是心境的变化,都让他失了曾经的至少还会伪装着的浅笑,他开始冷漠的如同曾经的亓宙一般了,他开始无情无欲的如同曾经的亓宙一般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亓宙的预料中缓缓进行着,一步不差一步不漏。
而梅岸,则看似顺从实则暗地里做了一切的不备之需,只等着所有的结局。
梅岸再次看到了亓宙了,即便换了个样貌,换了个身子,可梅岸还是一眼就瞧出了那就是他的亓宙,那眼神是不会变得,那就是亓宙。
可梅岸无法上前去,他只得强压下所有的情绪,以淡漠为武器,压抑着自己。
那颗痣,也在遇到了亓宙之后消失了。
梅岸感觉得到自己体内的来自亓宙的魂魄对本体的向往,可他现在还不能把魂魄还给亓宙。无论是强行抽离魂魄所带来的撕裂般的痛楚,还是现在的亓宙无法承受这魂魄,都让梅岸不能立即还给亓宙。
亓宙转世了,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还带着被窜说了之后对他的恨意。
梅岸心中苦涩无比,却依旧是半句话都不能说,他只得沉默以对,不经意间的几个试探,再话中带了几分意味的与转世了的亓宙交谈。
还是那样的,一样的爱好口味,一样的习惯,一样的暗藏温柔。
梅岸知道那些所谓的事情是谁做的,也知道天道竟是自甘堕落的与一直瞧不起的凡人交易。而那个人,就是唐衡。
唐衡留下徐归舟在他身旁,也是天道示意的,为的就是抓住现在徐归舟也就是亓宙对他还没有好感,让徐归舟直接杀了他。可天道也猜不准人心,也猜不准感情之事,它如何知道当年亓宙就是对梅岸是一见钟情了的,他如何知道现在的徐归舟也是对梅岸一见钟情了的。
所以,徐归舟不忍动手,甚至还开始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完全是在梅岸的掌控之中的。他想到了徐归舟或许会不忍心动手,他也想到了如果徐归舟动手了之后该如何。
他梅岸,从不做什么没有把握的事。只是如今看来,唯一一件没什么把握的事,就是如今这做了许多许多年的事了。
徐归舟的反应让他既欣喜又心酸。
可计划还是要继续。他开始带着徐归舟到处走,开始与徐归舟不经意的亲昵,开始让徐归舟知道,亓宙的存在。再后来,经过了那个村子的事之后,他感觉到了天道似乎开始躁动了。
不得不,梅岸把徐归舟赶走了。再留下来,怕是还没等到徐归舟收回所有的魂魄,就要再次被天道捉走了。
梅岸的线人告诉他,徐归舟跟着唐衡走了,他心中微叹,便知道这又是天道的手笔了。
天道这回,怕是要出绝招了。
当梅岸看到了街上的亓宙模样的徐归舟的时候,他瞬间便猜到了天道要做什么了。天道要他自己自乱阵脚,天道在赌亓宙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他,天道在赌他无法辨认清到底徐归舟与亓宙的区别,天道也在赌徐归舟会因为亓宙的缘故与他离心。
可天道赌输了。即便是亓宙模样的徐归舟,也依旧无法对他狠下心来,即便是吃了醋了不知道一切前因后果的徐归舟,那也依旧对他保持着万分的信任。
不过说实话,望着亓宙模样的徐归舟的时候,他是真的有那么几瞬是想直接把一切都说出来的。
可梅岸还忍住了,这么多年都忍了过来了,如何还忍不住这短短几天?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亓宙的计划是抓住天道或许会让他再次转世的机会来让他恢复彻底的实力与天道一战。梅岸按照这个计划进行了,只是加了不少自己的主意进去。毕竟亓宙无法预测到天道会与凡人交易,亓宙无法想到一个人静默多年的梅岸看出了其实这一盘局里,肯定是会有一个人要伤亡的。
就如同徐归舟解得那盘局一样,必定是要牺牲一些,才能重获新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