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春雨缠绵,淅淅沥沥的雨滴滴滴答答的顺着屋檐缓缓落下,风轻轻吹过,便是带起一片涟漪惊起片片落叶摇曳。
月亮氤氲在乌云后,淡淡的模糊的散发着微光。
月光轻柔而飘逸,丝丝缕缕似是纠缠成线,不足阳光的耀眼,却也照亮了不少地方。
而屋里,亓宙还未合眼,他侧着身子,怀中结结实实的抱着梅岸。
亓宙已经听了一夜的雨了,与从前一样,他依旧不习惯睡眠,偶尔也不过是累极了才会浅睡一会儿,如今,倒也不至于累睡着了。只是怀中抱着,心中格外满足便越发的难以安睡。
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静默着便会想起很多事,便会很容易想起曾经已经逝去了的一些被深深埋藏在记忆里的事。
亓宙回望前大半生,说什么没有遗憾一定是假的。若是有机会能重来,那么,亓宙一定不会在那个时候丢下梅岸一个人,他一定一定会制定一个更加完美对梅岸伤害更小更少的计划。让梅岸一个人苦等了这么些年,一直是亓宙无法释怀的一件事。
亓宙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决定了要与梅岸在一起前与在一起以后,他都很认真的想过的,他只是想给梅岸一个幸福而安稳的生活。他与梅岸都不是那种向往惊天动地的爱情的人,只要相守相伴着,平平淡淡也是足够了的。
但亓宙也知道自从自己决定了要与梅岸在一起了,很多事情他就必须要先做好准备。
他的屋子对天道有一定的限制,天道不是时时刻刻都可以监视到他在做什么的。除了某些实在是不允许出现的事,天道一般都是不管他的。
这世间本是阴阳协和的,他与梅岸的结合便像是一个绝不能饶恕的存在。天道知晓他的淡漠与冷情,遂也不制止他动男女之情,只是天道怕是从未想过他会对一男子动情,从未想过他会入情之深可肝肠寸断。
但至少如今一切都平静下来了,再去纠结往事也是一场空罢了。
亓宙的手轻轻地拂去梅岸纠缠在脖间的几缕发丝,见梅岸撇嘴又好似痒着般的动了动脑袋,双眸始终未曾睁开。
亓宙不由弯唇,心中一片柔和。
……
春天的雨总是这般的缠绵伤人,丝丝缕缕缠如情丝,勾的人心绪不由感伤。
不妄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夜了,观这从屋檐下缓缓滴落的如帘般的雨珠到雨停仅是颗颗滴答雨滴滴落栏杆溅起片片破碎成块的雨水。
风轻轻吹过,吹起台阶上的几片落叶,吹得那落叶不由得翩然飞动几分,再轰然落于不远不近的台阶上。即便是春天,也会有不少的落叶在雨后悄然滑落,或是青翠或是早已染上暗黄,片片滑落似彩蝶失去双翼后无力极了,徒添几分凄凉。
不妄一个人站着,一夜的时间足够他想很多很多了,可想了再多,他依旧是无法放下。
一入空门,最是忌讳痴妄二字。当年师父为他取名不妄一名,眼中曾闪过几丝无奈又黯然的神色,或许早就是看到了如今的未来了吧。
随着雨停阳光也渐渐地出来了,灿烂而璀璨的阳光透过树影斑驳落在那一地的落叶上,照的那落叶上还未干透的水渍上,颇为好看。
空气中隐隐间传来了颂佛木鱼轻响的声音,霎时间一切忽的就变得越发的明亮光堂起来,雨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神圣的味道,那是专属于寺庙的气质。
咚咚的几声悠扬似远山传来又似低谷中传来般的敲钟声宣告着一天开始了。
不妄站了一夜,倒也不觉累,只是这一夜他忽的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望着空气中还弥漫着的水汽,那水汽在阳光的抚摸下越发的缱绻温软,空气中折射着别样的光芒。
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孩子,不知来处亦是不知姓名,被师兄从河边捡回来后便留在了寺庙里。
师兄天资聪慧尽得师父真传,便早早地继承了师父的衣钵,成了这寺庙的主持,也成了那时候的国师。
他以为不过是多了几个身份而已,他的师兄依旧是他的师兄。可他猛然发觉,还是自己太天真了。
师兄样貌出众,气质也是出尘的很,即便身为国师身份尊崇,可总有些人想要以下犯上。他恨,他恨极了那样的人,他恨极了那样想玷污他出尘绝雅如谪仙般的师兄的人。
于是,他动了杀念。
那一夜,月亮很亮很亮,风也很静很静。当他回来的时候,听闻师兄已经等了他许久许久了,他便慌忙换下一身不免带了几分血渍的衣裳,却是忘了驱除自己一身的血腥味。
师兄的鼻子很灵,在满满的只有檀香味的大殿中,如何能闻不出那刺鼻极了的血腥味呢。
他想掩饰,却因为是在师兄面前而越发的慌张漏洞也越发的多。于是他选择沉默。
他聪明极了的师兄如何猜不到,猜不到他到底去做了什么,师兄气急却无法对他苛责什么,甚至是连一句重语气的话都说不出口。
可师兄失望极了的目光让他又羞又愧,头脑一发热,便一下子把自己的心情全部都说了出来。
他知道,出家人最是忌讳七情六欲,他虽不及师兄聪慧,却也是从小背诵佛经的。可是越长大,他惊愕的发现自己对师兄的掌控欲望越深,越是想压抑越是汹涌,有时候,他甚至会想,他为何不干脆把师兄囚禁起来,日日夜夜只能面对他一人,这样岂不是好极了?
可是他不敢把自己的真心话与师兄说,他怕吓坏了他的师兄。只是已经含蓄收敛了许多的感情所化的字句依旧是吓到了师兄。
他清楚的记得师兄那时候惊愕难以置信又悲伤的目光。
也就是那一夜之后,师兄不再与他说话不再与他对视。他心中虽是难受极了,却也知道这件事是他做错了。
而当他试着抓紧权势来困住他的师兄的时候,师兄不见了。
是的,师兄不见了。不见的很彻底,仅是留下一页书信,只字片语都未曾提起过他。信中只是说要把国师之位交给他。
师兄难道真的以为他是在乎这国师之位才会如此的吗?没有师兄,这个国家给他他都不会在意的,师兄……为什么不懂呢?
指尖轻捻佛珠的动作一顿,不妄瞬间紧了手,他微微敛目,纤长的睫毛垂下并轻颤着。他的眼角似是有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想过干脆把师兄抓回来的,可念头一起,便被他自己给硬生生的压下了。
他最初的愿望也只是想让师兄开心快乐。他接过国师的位置后,也知道了这个位置上要承受的压力,原本不乐意的心一想到师兄从前也是这样的便猛然宁静了。他只想师兄好,即便师兄以后的人生中不会有他,即便师兄会恨他或许会忘了他。
师兄开心就好。
不妄从未如此的卑微过,从前师父还在的时候,身为最小弟子的他向来是会受宠的,那时候,师兄,也向来是除了师父以外最宠他的。
只是那份宠,被他自己弄丢了而已。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不妄试图让自己的心如昨夜的雨一般宁静起来,可即便是如何平复,仅仅是忆起师兄面容了,他的心就完全无法宁静。
转身走进屋子,不妄双手合十轻垂眼帘,便是跪坐在了佛前,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那已经是熟烂于胸的佛经。
佛经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徘徊了,终于是平复下那浮躁的心。不妄这才缓缓抬起自己的眼帘,抬眸望着那面目慈悲的佛祖。
佛祖,是弟子不对,若是百年后,也请佛祖惩罚弟子一人便是……
忽的,不妄就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一眨眼,心中莫名的感觉瞬间就让他僵直了脊背,身后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脚步声让他一瞬间竟有一种泪水即将涌出的感觉。
再次闭眸,不妄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的默诵着佛经,试图让自己忽略那些幻觉。
门口停了一人。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忽略的事实。
不妄始终不愿睁开眼去看一眼身后,他的脊背僵直着,只是自顾自的默念着,手中一直捻着佛珠。若是忽略那手的几分颤抖,倒也真的显得坦然许多。
“师弟,许久未见。”门口那人便是不渡,他望着不妄明显是消瘦许多的后背,心中微叹,止不住的心疼与心酸。这到底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师弟啊,是他在这世上除了师父以外的唯一亲人,他也答应了师父要好好照料的师弟啊。
几个字如轰天巨雷一般的炸在了不妄的耳边,炸的他猛地睁开眼,却依旧不敢回头,他捻着佛珠的手已经是捻不动佛珠了,双手轻颤着,连身子也有几分细微的颤抖。
“师兄?”不妄开口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是沙哑到不行了。像是要确定什么又像是要打碎什么一般,不妄是怀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开口的。
若是梦境若是幻境,他一开口便会消失了,若是真的……怎么可能是真的。师兄那么恨他,如何会愿意再见他,还是如此温和的语气。
“是我。”
居然有回应,不妄一瞬间大脑呆滞了一下,他几乎要不敢呼吸了。
是师兄,师兄回来了,师兄真的回来了?师兄回来了……可他,可他如今这模样,如何能给师兄看?一夜未眠怕是要憔悴的不行了的……
“师兄不是去云游了吗?回来做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他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表达开心的,他没有不欢迎师兄的意思……不妄向来淡然无悲无喜的脸扯出了一个苦涩极了的笑。他竟也学会了口是心非了吗?怕是这回又要刺激的师兄又要走了……
他许久未曾见到过师兄了,不知道师兄如今是什么模样。怕是瘦了吧,外面的伙食与住宿怎么比得了寺里。也不知道师兄……
不妄的目光死死的定在那一处,整个人如石雕一般不动也不动。
“云游够了,自然便是回来了。”不渡轻笑一声,心中微叹。师弟还是与往日一般,只是他……如今这幅心思,如何能坦然面对师弟啊。可一回来,他还是免不了的想立马见师弟一面。只是如今看来,师弟始终不愿回过身来,怕还是不愿原谅他啊……
“……”不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与师兄已经是生疏太多太多了,多得他已经开始觉着自己的每一句都有可能会惹怒师兄,都会惹得师兄不开心。若是他多说个一句半句的,惹得师兄又一次的离开了。他怕是真的会受不住的。
所以不妄张嘴又闭嘴,张嘴又闭嘴,终究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不妄握着佛珠的手越发的紧,仿佛只有手心的疼才能很真实的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梦不是幻觉。
“许久未见,师弟似乎变了许多啊。”不渡见不妄一句话也说,心中不由感叹,话也不由得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