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荣之又休息了五六日,身体好转了许多,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不少,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这期间大多都是夏挽跑前跑后的伺候他,偶尔搬来两个小凳子,与白荣之一同坐在屋檐前,听他给自己讲故事。
夏挽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本相当破旧的书籍,逮着有空的机会便让白荣之教自己识字,白荣之性格温和,也从来不嫌弃夏挽缠着他,倒是教的认真仔细,还会教他在泥巴地上写字。
不过几天时间,夏挽也就直接称呼白荣之为哥,成天哥、哥的叫着,这称呼传到了夏挽的师父耳朵里,就传来一阵咒骂,“你小子胆大包天了,逮着谁就要认关系,倒是把你这个师父丢到犄角旮旯里不管了。”
白荣之有幸接触到一次夏挽的师父,那时白荣之坐在门口,正思索着回去找个什么借口来堵塞苏郎,一般的借口恐怕是瞒不住他,想着用家事来为由最好,苏郎本就不爱搭理自己,想必说这个也能很快将这件事揭过去。
夏挽的师父就是在这个时候慢悠悠的走到这偏屋的小门口里,就像是故意来看看这个白荣之到底好到了个什么程度。
白荣之上下打量着他,是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有些发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用着一根木头簪子栓着,一大把胡子扭扭曲曲的挂在下巴上,双眼凹陷,浑浊的眼球也上下打量着白荣之,已经薄到快要看不见的嘴巴发出“啧”的一声。
背脊有些弯曲,可白荣之见他脚下走路倒是很稳,想来身体倒是还很硬朗,出于礼貌,白荣之连忙站了起来说道:“老师父好啊。”
老师父很不满他对自己的这个称呼,鼻孔一喘粗气,劈头盖脸的就往白荣之身上吼去,“谁是你师父,臭不要脸的攀扯什么关系,我警告你别教坏夏挽,我就他那么一个徒弟,我还等着他给我养老送终,别在这瞎掺和的教他识什么字读什么书。”
白荣之之前就有从夏挽那里听到他这个师父脾气不好,对于他说的这些话也不放在心上,但还是反驳了他的一个观点,“现在哪有孩子不读书的,夏挽那孩子聪明,多读点书以后去考个状元郎什么的不成问题。”
“考什么状元郎,读那么多书,思想都变坏了,指不定以后就成了大贪官,有个屁的用。”老师父说的愤世骇俗,几步就走到白荣之跟前,指着他鼻子到,“养好了伤就赶紧滚,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离得近了,白荣之能够闻到他身上浓浓的药材味,白荣之都能够一一的辨别,都是些常见的普通药材,老师父见他这般看着自己,眉头一皱,伸手就推了一把白荣之,他这力气不小,可白荣之毕竟比他高出一大截,虽是病着,也只是象征性的退后了一步。
这一幕刚巧被拿着两个馒头过来的夏挽看见,心中一惊,连忙跑了过去挡在他们两个中间,“师父,你这是在做什么?”
老师父一把拽着夏挽的衣裳,像拎个小鸡仔似的拖到一旁,对着他撒气,“你个小崽子,胳膊肘都学会往外拐了,没事就上山采药去,整天围着他打什么转。”说着还一把抢走夏挽手中的馒头,头也不回的走掉。
夏挽一脸委屈,可那是他师父,也没办法真的跟他置气,转过头询问着白荣之道:“哥,你没事吧?我师父他就是这样,你要是生气了打我骂我都行,你可千万别跟他生气,我就他这么一个亲人……”
望着夏挽那一脸委屈样,眼眶也红红的,想来也不是第一次被他师父这么骂了,白荣之揉揉他的脑袋,一笑泯恩仇的让夏挽知道自己不会跟他置气,也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夏挽这才放心了许多。
夏挽抬头看了一眼白荣之道:“哥,我得上山采药了,师父正在气头上,等我采了一箩筐的草药回来,他也就不生气了,哥,我再去给你偷偷拿个馒头过来。”
白荣之连忙拉住了他,“不用了,哥不饿,要不要哥陪你去采药?”
夏挽摇晃着他的小脑袋,“不用了,那山上的路可不好走,不过我走习惯了,轻车熟路的很,等我回来就去给药材铺送草药,到时候给哥买包子。”
夏挽那一张稚嫩的脸庞上有着一丝成熟的气息,但又转眼笑得跟个孩子一样,白荣之不忍再拒绝道,只好点头答应。
苏郎彻底放弃了在川夏寻找白荣之,已经与启元说好,若是白荣之回来了千万要留住他,自己则会寄信回来告诉启元自己身在何处。
苏郎处理好了一切,却没有勇气给宋迁道别,生怕触景生情想要连带着将他一块拐跑,可忍了忍还是算了,毕竟自己之前已经说明要离开了,也没见他有任何要跟着的意思。
收拾好了包裹,启元塞了一大笔钱给他,让他日后得双倍奉还,苏郎苦笑一声,自己欠的债可是越来越多了,虽然平日里启元对他凶巴巴的,可关键时候,还是最懂他缺什么。
苏郎谢过他,便背着行囊头也不回的朝着南曲阁外走去,宋迁就在楼上看着他,没有跟上去,也没做任何挽留。
要说他此刻是怎么想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只觉胸口很闷,仿佛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他的胸口,害得他无法喘息,望着苏郎的背影,宋迁的记忆被拉扯到了很遥远的过去,那些记忆他只能模糊的记得,并不能完全的记得清楚。
那时他收留的小狐狸是多么的粘着他,哪怕后来化成人形了,比以往还要更加肆无忌惮的跟在他的身边,一点也不在意周围人说他只是宋迁身边的一只狗,他不生气,还返过去骂他们眼瞎,纠正自己是狐狸。
他虽表面不在意,可无人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落泪,他自认为自己瞒得很好,可宋迁已经很多次见他眼眶红润,一眼便能知晓是刚哭过,那时候他无力保护他,只能对他加倍的好。
可现在,宋迁有那个能力了,却又害怕眼前这个人真的就会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他有时会胡思乱想,想要将这个人带到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生活,让任何人都不要见到他,也不让他见任何人,那样,他才会真正的属于自己。
又或是将他整个人都冰封起来,这辈子都动弹不得,这样才会乖乖再次听他的话,有时就连宋迁都会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这种扭曲的变态感情,几乎让他丧失理智。
门口传来的叫喊声让他回了神,眼神朝着门口望着。
苏郎前脚刚抬起来就落回了原地,手中的包裹从肩上滑落在手中,几欲要落地,苏郎的表情先是一惊,转而愤怒,最后差点哭了出来,下一秒就抓紧手中的包裹朝着门口另外一个人的身上砸去。
“你他妈的跑哪去了,消失了将近一个月,你还回来做什么,要死就说一声啊,省得让人担心。”苏郎红了眼眶,愤恨的瞪着站在门口任由被自己打的白荣之。
包裹被他打散开来,里面的衣裳银票掉落一地。
白荣之看着地上的东西,转眼又去看撇着眉头,眼眶润红的苏郎,被他弄得啼笑皆非,“你这是打算去寻我?”
苏郎气得要死,铺天盖地的就朝着他吼去,“谁要去寻你这个王八蛋了,臭混蛋去死好了!”虽是骂语,可语调里透露出来的关心却隐藏不了。
白荣之心之一动,脑袋一热,直接将苏郎抱了个满怀,将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嘴巴凑在苏郎的耳边,似有若无的轻轻扫过他的耳郭说道:“我家里出了点事,回去了一趟,一时着急就没来得及与你说。”
苏郎此刻根本没有细想他说的话,满脑子都是他终于算是回来了,顷刻间所有的担心全都化为虚有。
白荣之松开他,捡起洒落一地的东西,带着他朝里面走去,倒是瞬间感应到了楼上宋迁在,一脑子的热度瞬间将至了冰点,面色一沉,将东西递给了苏郎,“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苏郎望着白荣之突然走掉的背影,本想还说些什么,可见他走得快,心想着大概是真的累了,也就不再拦着他。
苏郎朝着楼上望去的时候,宋迁已经不见了。
白荣之回到屋,咳嗽几声,脸色也开始变得苍白,从一堆瓶瓶罐罐里拿起个小瓶子,倒出几粒药丸下咽,白荣之才回到床上开始打坐调息。
见自己的功力开始在能够使用,白荣之才开始运转起来,之前在夏挽那里喝的草药都太平常不过了,对他来说,效果甚微,那样都还能捡条命回来已经算是大幸了。
之前在巷子里时,他都曾想过干脆就那样死了算了,而今日见苏郎这般担心他,而并非对他置之不理,这已经让他有足够的信心继续好好的活下去,哪怕吊着命,也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