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孚踏着月色掠过两个院子,四下张望一下,发了愁。
裴府也太大了些,也辨不出哪个是裴雄和裴宣的院子,这可怎么找。
忽的他耳朵动了动,隐约听到有男子的谈话声,不过极其微弱,似是怕人听到而故意压着嗓子。
大半夜的,何人在窃窃私语?心中顿觉好奇,忍不住提了脚步去看。
几个闪身行到一间丝毫亮光也无的房门前,左右看看四下无人,这才放心的侧了耳朵听着。
一声闷哼传了出来,在寂寂无声的夜晚显得突兀又隐忍。
耐着性子听了会儿,里头又没了动静,不禁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听岔了。
摇了摇头,现下还是找证据要紧,管这么多做什么,这么一想好奇心顿时没了,转身便想去办正事。
“你说,裴熊父子可能出的了大牢?”忽的响起男子的说话声,仿佛还有些沙哑。
正要离开的千孚听到“裴熊”二字顿了顿,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返回门前细细听着。
“小声些,莫让人听了去……”声音清脆,大约是个少年,断断续续的气息不稳。
“呵,怕什么,这府里正人心惶惶,谁有心思来这里。”男子笑着道,不过声音倒是压低了些。
一阵窸窸窣窣,沉闷的呼吸声急促而压抑。
听不出里头这二人到底在做什么,千孚瞧了瞧左右,指尖一弹,窗上瞬时无声多出个小孔来。
透过小孔望进黑沉沉的屋子里,千孚清晰的看清楚了里头的场景,不禁微微睁大了眼。
那少年侧对着窗户而坐,半褪了衣裳的后背遍是鞭痕和烙印,大部分已经结了痂,后腰几处却是化脓,跟衣料黏在一处。
借着月光,男子手上继续动作,虽然已经非常小心,但衣料与化脓的地方强行分开,仍旧扯下了一层皮肤。
少年闷哼一声,紧紧攥着拳头,脑门儿和侧脸已经沁出了汗。
“忍忍。”
少年喘了一口气:“无碍,还受得住。”
男子有些不忍,稍稍放轻了动作,叹了一口气:“你总是硬撑,先前伤的轻些便也罢,这回险些伤了筋骨,还硬着一口气拖着,生怕自个儿活的长了?如今溃烂成这般模样,便是治好也要留下拳头大的疤,消不下去了。”
“几块疤而已,与往常所受相比,算得了什么?”少年咬着牙,“死了也好,省的遭罪。裴熊父子心狠手辣,若非怕拖累小妹,我早与裴宣同归于尽了,又怎会苟活于此?”
男子拿起瓷瓶,将药粉轻轻撒上伤口,闻言苦笑:“我又何尝不是,这么些年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没了脸皮,没了尊严,自始至终保着这条贱命,不就想着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妻儿一面么?”
少年许是有些疼,身子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缓了缓气:“兄长也是命苦之人。”
男子摇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始终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裴宣作恶多端,总会有人来收拾他。”说着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上回我偷听下人说,那位王爷将裴熊父子关进了大牢,大约是要定罪的意思,到时这裴府树倒猢狲散,你我便也能自由了。”
“自由了又能去何处,一生尽毁,这般残破的身子,天下哪里还有你我的容身之地?!”
少年说着,忍不住掉下泪来,恨恨抹了一把脸:“若可以,我真想亲手杀了那畜生!”
同是天涯沦落人,男子自然心有戚戚焉,这下又是一番劝。
千孚咂咂嘴,这二人着实可怜,本来好好儿过着自个儿的日子,偏生天不遂人愿,撞进了裴宣这般的人手里。
裴宣那厮有此下场,也算是报应了,日后下了地狱,判官怕也不会叫他好过,左右火海油锅是少不了的,到时,也不知会不会后悔生前所做之事。
又耐着性子听了一会,里头不外乎是控诉裴宣父子种种恶行之事,关于要寻的账本却没有丝毫的线索。
他已经出来许久,没有多少时间可耽误了,见没听着想听之事,便有了离开的打算。
刚转过身。
“好在册子在我手中,待伤好些,还望兄长助我逃出去,只消册子能到王爷手中,裴家必会连根拔起……”
嗯?
千孚猛的停住动作,册子?
男子有些惊讶:“册子在你这处?你如何偷到的!”
少年已经穿好衣裳:“那些奴才们以为我伤重不起,遂放松警惕,我便趁着无人看管,半夜跑去了书房。三姨娘安排了人守着又如何,不还被我偷到了手!”
千孚眸子眯了眯,怪不得暗卫说遍寻书房却瞧不见,原来已经被人偷了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男人后怕,不赞同道:“你怎能如此莽撞,若被人发现,焉能有命活?!”
“放心便是,现下不是好好的么,府中除了三姨太那老娼妇和管家老狗在自欺欺人,其他早已是人心惶惶,另谋出路了,谁又有心思来管你我。”
“你呀你呀!幸好无事!”男人懒得再说他,“册子呢?”
少年指了指柜子顶:“在上头那个瓷瓶子里,小心些,莫弄出动静。”
“晓得。”男子将册子小心翼翼的倒出来,翻看后,神情激动的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双眼发亮:“好极好极!有册子在手,那便好说了。”说到这顿了顿,“不过,出去一事还需从长计议,你伤重至此,不可乱来。”
忽的有风吹过,屋中现出一个人影来:“何必麻烦。”
男子一惊,讲册子藏在身后,目光戒备的盯着面前这个漂亮的不似凡人的白衣公子:“你都听到了什么?”
千孚龇着牙笑:“该听的都听了,我说,你二人何必这般麻烦,讲册子交于我,我代你们转交给王爷,如何?”
“给你?”少年艰难的站起身,挡在男人身前瞪着他,“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此!”
千孚摸了摸下巴,他是何人?大约算是:“王爷的属下,”或者这般介绍也可,“裴宣入狱,功劳也有我一份儿,哦,我就是那个被裴宣调戏的客栈公子。今夜来次,是为了寻个账本,大约就是你们手中的册子。”
少年一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人的确生的貌美,若说是近日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客栈公子,着实是有可能。
可是:“你说是便是么,又无人与你作证,怎么证明?”
千孚挑眉:“啧,我若是恶人,你二人此刻便没命了,何至于苦口婆心的这般麻烦。”
少年目光有一瞬间的戒备,转念一想,好像的确如此。
这人突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屋中,他二人却毫无所觉,甚至连此人何时进来的都不知晓,若心存歹意,大可直接杀了他二人夺了册子去便是,又何必与他二人好言相谈呢?
思及至此,转头与身侧男子对视一眼,目光中有着犹疑。
男子也有些意动,他们被困在裴府不得出去,若是冒险行事,有很大几率会被认出,只怕连册子也保不住。
左右都是冒险,既如此,还不如搏上一搏。
沉吟片刻,点了头:“但愿你所说属实。”郑重将册子递过去,“这册子便交予你,请务必交到王爷手中。”
原以为还要再叨叨会儿,没想到二人明白的倒是快。千孚听出这话中的重量,正了脸色“定不负二位所托。裴宣父子作恶多端,王爷定会好好儿治治他,也算帮你二人出一口恶气。”
二人笑了笑:“如此最好。”
千孚得了册子,便不再久留,几个闪身出了裴府的宅院。
在房顶上落了脚,拿出那本小册子翻看了几下,只瞧见上头密密麻麻记了许多事,却是看不大懂。
罢了,直接给容玉不就是了,那般聪明的人,该是能看懂吧。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他足尖一点朝府衙飞奔而去,想着容玉看到怀中这两张纸时开怀的神情,心情也飞扬起来,脚下的速度不禁更快了。
来送洗漱物件的下人正站在千孚的房门前,唤了两声没听见回声,侧了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也不知道那位千孚公子醒了没,他也好把手里的东西送进去。
可听了半天却还是丝毫动静也无,眼看盆里的水就要凉了,他有些着急,终是忍不住想开口唤里面的公子。
刚要张嘴,恍惚看见院里有个人,定睛一看,嘴里要出口的话立马憋了回去。这不是千孚公子么?什么时候醒的?
忙端着手里的东西迎上前来:“公子何时醒的?怎不唤小的一声。”
千孚笑了一下没答他,迈了步子进屋去:“醒的早,溜达一圈。进来罢。”
“是。”下人忙应着,即便已经数次见过了千孚公子的笑,可还是会忍不住晃神。不过听这声音,想必心情是极好的。
待伺候着洗漱完了:“公子可要用膳?”
“不必。”顿了顿又问,“王爷可起了?”
“已经起了,现下应是在书房。”
千孚点点头,挥挥手让那下人退下,想着自己奔波了一夜,身上难免沾了尘土寒气,又换了一身白袍这才前去书房。
刚走至书房门口,便看到容玉正坐于桌案之后:“王爷可吃了早饭?”
容玉瞧见他,面色缓了缓,朝他招手:“正要用饭,一同吃罢。”
千孚眨眨眼,笑得灿烂:“恭敬不如从命。”
这一笑着实是风情万种。
容玉眸光微动,也跟着笑了:“怎的一大早便这般欢喜,可是有什么好事?”
他大喇喇地落座:“同王爷一起用饭,不就是欢喜事?”
容玉挑眉,不置可否。
“至于好事嘛,大概也算是一件,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吊着人的胃口,“得吃完早饭再同王爷说。”
这欢乐的小模样,若是不期待一下,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于是点头:“既是如此,本王可真要好好听听,你的好事究竟是怎么个好法儿。”
用罢了饭,漱完口,容玉将擦嘴的帕子放到一旁。
“说罢,什么好事?”
“王爷请看,这是何物。”千孚神神在在的从怀中掏出那账本放于桌案上。
容玉拿起纸来仔细瞧了瞧,眼中闪过惊讶:“你从何处寻得?”
这册子之上的笔迹与裴雄的笔迹一模一样,且照其内容来看,八成就是走贩私盐的账本,正是这几日想法子在寻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