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他脸色淡淡的,看向那条河的目光没有焦距,平日里潋滟的桃花眼中此刻盛满了许多复杂的东西,令人看不透猜不懂,周身弥漫着岁月的沧桑,整个人如雾一般,似是快要消散了。
他这个样子让人觉得离他遥远极了,忽的有些不安,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突然被人拽住,千孚恍惚了一下才回过神:“何事?王爷。”
紧了一下手掌,又若无其事的松开:“好好说着话,眼睛却不瞧路,再往前走便掉下去了。”
千孚垂眼看向脚下,果然脚尖正抵着河边,忙后退两步:“幸好幸好。”
琥珀色的眸子里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为何忽然走神,可是想起了什么事?”
他眨了眨眼,扯开唇角:“一些往事,不提也罢。”
的确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至少相比此刻来说。
他已经以最短的世间修出了人形,入了人世又寻了百年,前后算起来已是有近千年了,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日,他却是日日都度日如年。
现在想想,真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若容玉不是他要寻之人,那么这些时日又算是什么呢?他又要如何自处?
容玉瞧着他不自然的笑意,眸光幽暗深沉。这忘川河的故事讲的是心爱之人,他这副失了魂的模样,是为了谁?
“那人对你可算得上重要?”
千孚没有犹疑:“嗯,很重要。”
容玉沉默了,片刻后:“这河的名字起的不大好,与你相冲,不必再走了。”
“唉?”千孚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名字起的不好,还与他相冲?这是哪门子的说法。
“走罢。”容玉抓着他手腕大步离去,似是一时一刻也不想再待了。
千孚被强拉着走,险些栽倒:“等等!等等!”一边抓住攥着他手腕的手。
觉出自个儿的手背覆上了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掌,容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怎么。”
他搔搔脑袋:“那什么,我觉着这条河挺好,既然来了,不欣赏一下岂不可惜?”
那些小姐公子不都玩儿的挺欢喜的,况且空气好闻,景色也确实不错,养养眼、散散心也是可以的。
不过,有人可不这么想。
“不可惜。”容玉非常冷漠。
他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我觉着挺可惜的……”
于是容玉便没了言语。
二人到底是留下了。
肩并肩沿着河边慢悠悠的走着,一个艳丽魅惑,一个温润淡然,着实养眼的紧。
而这景象也已落入旁人眼里。
“两位公子请留步。”突的面前出现一个拦路的女子。
容玉与千孚双双停下,一位丫鬟打扮的姑娘正羞怯的看着他们,面上酡红。
千孚率先开口了:“何事?”
那丫鬟见他开口与自己说话,面色更红了,羞涩道:“我家小姐想请两位公子上船一叙,不知可否方便?”
他二人转头一看,不远处的河边的确停着一条画舫,与内里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只能听到隐约传出的说话声,似是男女皆有。
复又问道:“你家小姐是何人?”
那丫鬟面带为难,她家小姐的名号此地谁人不知,只是这两位公子一看便是外来的,不晓得也倒情有可原,可小姐的闺名不是她一个小丫鬟能说的,憋了半天才道:“我家小姐是周家大小姐。”
周家大小姐?容玉心下思忖着,先前暗卫查到的此富户,周家也能排的上前五了,不过在经商方面却是最干净的,歪道从来不碰。
看了一眼千孚,见他没什么表示,点点头:“带路吧。”
跟着那丫鬟来到画舫,二人慢慢听清楚里面的声音,仿佛正在说裴家的事。
容玉与千孚对看一眼,皆是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安静的站在画舫外等那丫鬟去传话。
丫鬟与纱外俯首道:“大少爷,大小姐,两位公子来了。”
里面的谈论声戛然而止,一道轻柔的女声传来:“请两位公子进来吧。”
“是。”丫鬟退于一侧:“两位公子请进。”
容玉与千孚颔首,这才前后踏进了画舫。
撩开那层白纱,这才看清里面的人,里头坐着一女一男,衣着华贵,应是那丫鬟口中的大少爷、大小姐。
才一进门,周家少爷的目光便先落在了千孚身上,倒是周大小姐先开了口:“两位公子请坐,不必拘礼。”
她身着一袭蓝衣,瞧着大约二八年华,却梳着未嫁女子的发饰,这等年纪却还未嫁人,倒是少见。
待他二人坐下,那蓝衣女子才开口:“奴家乃川水周家长女,今日我姐弟二人乘舟泛河,偶见两位公子行于河岸,气度不凡,故而差了婢女前去相请,唐突之处还望见谅。”说着竟是缓缓俯身以示歉意。
千孚心下有些惊讶,他二人全身衣物普通至极,一看便是寒酸之人,她一富家小姐不仅好言相请,还对他二人行礼致歉,想来不是以貌取人之辈,这么想着不禁对此女心生好感。
容玉仍旧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言语间温和有余,亲近不足:“周大小姐言重,各人相见皆是机缘,何来唐突。”
周大小姐一听便知这位答话的公子是领头的,且这一身风华实在灼目,同辈之中绝对属于佼佼者之流,一双杏眼宛若盛了秋水:“奴家向来不会说那讨巧之言,只是两位公子灼灼风华,实在不似平庸之人,不知可否告知二位的名号?家住何处?”
这话越了规矩,容玉眉眼稍有浅淡,没答话。
周少爷忙圆场:“二位莫怪,我这姐姐性子直,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又最喜结交有才华之人,这才性急了些。”
容玉这才笑了笑:“并无怪罪,我兄弟二人免贵姓玉,名号什么的倒算不上,只是路过此地的小小行商罢了。”
那周少爷一听这话眼里便带了些轻视,先前看这人模样生的端正,本以为是个读书人,便想着若是秀才加身倒也配得上他们周家。
谁知他二人竟是个行商,而且还穿的如此寒酸,想必是做些小买卖的,论家底如何能跟他们周家比,姐姐这回的眼光着实差了些。
周小姐眼中也是带了些失望,原来竟是个行商,若是想嫁他恐怕父亲母亲是不会同意的,可她好不容易才看中一个男人,怎么能说松开就送开呢?
况且她也相信自己的眼光,此人沉稳和善,双目睿智,定不会只是池中鱼,若有周家相助,要不了多久便会成为人中龙凤。
千孚在一旁瞧着,总觉着这位周大小姐目光怪怪的,两只眼睛几乎黏在了容玉身上一般,仿佛没见过男人一般,于是暗自留了个心眼。
容玉仍是四平八稳:“方才来时听到二位在说裴家,先前听闻有个叫裴宣的入了狱,可否是那位裴家少爷?”
周少爷大约跟裴家不大对盘,一听“裴宣”二字,面上露出幸灾乐祸的意味来:“就是那个裴宣,你二人也听闻了?”
千孚扯开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那场闹腾,恐怕这川水县无人不知罢。”
这是他进船头一回露了笑,唇角微勾,眼尾微微上翘,桃花眼中透着一丝邪魅狡黠,教周家姐弟皆是一呆,一个男子长得这般惑人,还真是前所未见。
几息后,周小姐回过神,出声附和:“自然,裴宣也算是作恶多端,父子双双入了大牢,不知让多少人出了一口恶气。”
容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身子稍稍前倾,正好挡住了周少爷投过来的视线:“裴家是做何事的,怎么官府无人治他?”
周少爷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大约觉出自个儿不该盯着一男子看的入神,咳了一声以作掩饰:“裴家乃是此地的大盐枭,垄断了数个县的食盐来源,已是长达百来年了,而且听说背后还有个大人物,自是无人敢惹。”
容玉好奇道:“那大人物比县令还要大?”
周小姐掩了嘴笑出声:“那县令才多大点的官,裴家背后那大人物连县令都怕的似老鼠,没人知晓究竟有多大。”
“竟是如此?”容玉面露惊讶,“裴府背靠大山,想必这些年挣了不少银两吧!”
“银两再多有何用?裴家注定无后,风光不了几年了。”周少爷面带冷笑,话里幸灾乐祸的意味十足。
注定无后?
千孚目光变了变:“这话如何说?”
周少爷猛的住了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口一说,不必当真。”
千孚瞧了一眼容玉,见他面色淡淡的,袖下的食指悄悄朝下弯曲,虚空点了两下。
目光动了动,拐了个弯说道:“听说裴家夫人已逝多年,裴家老爷多年不曾续弦,着实痴情。”
周少爷哼了一声,有些不屑:“那倒不见得。裴府无主母,妾室姨娘却也不少,曾经裴府后院因为这夫人之位折腾没了几条人命,最后也是不了了之。裴家主打定了主意不续弦,谁还能硬逼不成?于是夫人之位便一直空悬,谁也捞不着。”
“清官难断家务事。”容玉笑了笑,“如今裴家山倒,周家终要扬眉吐气了,日后还望能提携一二,行个方便之路,玉某当是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