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有更好的良缘，他比我更宠你护你，会将你放在心里最温暖的地方爱着，不教你受到一丝苦痛……”千孚真挚的劝她，想说这个良缘正陪着她，要珍惜眼前人，不要追悔莫及。

　　 “可他不是你啊！”

　　 阴影里的穆三身形颤了一下，宽阔挺直的肩膀微微下陷，像背负了千斤重物的老人。

　　 瑶姬眼眶中蓄着泪，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视线里的人：“无论旁人如何的好，都不是你啊！”

　　 千孚所有的劝慰全部卡在了嗓子眼儿，再说不出来。

　　 “千孚哥哥，你不能这般狠心。”她攥紧千孚的小臂，几乎是哀求，“我再也不使性子，再也不发脾气，你说什么我都记着，不闯祸不哭闹，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安安静静只守着你，你只要稍微欢喜我一点，就一点点，余下的全都由我来，好不好？”

　　 这样的瑶姬是陌生的，她抛开了最在乎的骄傲与尊严，将自己放在了尘埃里，以乞求得来一丝丝的爱情。

　　 却忘了可能只是披着“爱情”的可怜罢了。

　　 “我不能应你，”千孚摇头，“莫要入了魔障。”

　　 “我很清醒！”

　　 瑶姬无意识攥紧了双手，蓄着指甲的指尖掐的千孚生疼：“我糊涂了几百年，从没有像现在这般清醒过。你答应我罢，就算是骗骗我也好，今天这一场就当做是玩笑……”

　　 穆三几乎全身都在发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殷红的血渗出指缝滴滴答答的砸在地上，然后渗入土地，就像被利刃割过了无数遍的心。

　　 他想走上前，用力把瑶姬扯开，质问她为何永远看不见守在她身后的他，甚至宁可踩着骄傲去乞求那一点点的施舍，可他不能这般做，迈不开步子，甚至张不开口。

　　 千孚抽动手臂，即便瑶姬紧紧攥着不愿放手，也没有丝毫犹豫的将手臂抽了出来：“瑶姬，莫要再自欺欺人了。”他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尽是残酷，“你我此生只能止步于此，再进不得，你还有大把的年华，去欢喜一个也欢喜你的人，莫再把心思放在我身上，不值当。”

　　 “那么你呢？”瑶姬反问，“你的心思不在我身上，又是放在了谁的身上？”

　　 她逼上前一步：“你欢喜他？”

　　 这个“他”指的是何人，他们心知肚明。

　　 “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我欢喜他。”

　　 这是他头一回光明正大的说出自个儿的心意，这么的顺其自然，脱口而出，仿佛已经融入他的意识，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

　　 瑶姬几乎将嘴唇咬破，这个因由简直可笑至极：“一个凡人？难道你我千年的情谊，连一个相识不足两月的凡人也抵不过？”

　　 “他与你不同。”

　　 “莫要说那劳什子兄妹情谊！”

　　 瑶姬捂住双耳，拼命摇头：“我才不管他是凡人还是妖人，我伴了你近千年，凭什么比不上他们！”

　　 她将自个儿逼进了牛角尖儿，此刻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说再多也无益。

　　 “你若能想明白，日后还是我的妹妹，一如往常，若是依旧执迷不悟……”他猛地顿住，后头决绝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来，咬咬牙，“我话已至此，你好生想想罢。”

　　 瑶姬大惊：“千孚哥哥？！”

　　 他转过身不再看，狠了心肠踏风离去。

　　 “千孚哥哥！”瑶姬哭喊着，跌跌撞撞的去追，“千孚哥哥你别走！千孚哥哥……”

　　 她泪眼模糊瞧不清路，被石头绊了一跤，狠狠摔在地上，顾不得泥巴沾上了裙子，仓皇着要继续去追那愈来愈远的身影。

　　 穆三从阴影里走出来，拦住了她。

　　 “你放开我！”瑶姬一边尖叫，一边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手，“穆三你这个混蛋！你放开我！千孚哥哥！”

　　 穆三猛地握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的身子转过来，像一只暴怒的狮子一般怒吼：“你清醒清醒！”

　　 他双目圆睁，脑门上青筋暴起，手臂上高高鼓起的肌肉坚硬的像是石头，仿佛下一刻便能一拳挥出去将山丘夷为平地，可粗粝的大掌仍旧小心翼翼的克制着力气，生怕将手中单薄的肩膀弄疼了：“他不会爱你！”

　　 她忽的安静下来，透明的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双目无神的盯着他一张一合的唇。

　　 穆三摇晃着她的身子：“你不能这么糟践自己，你是瑶姬啊！”是我捧在手心，藏在心里护着的人，你那般高傲，不可以哀求。

　　 瑶姬愣了一会，眼眶中滚下泪来。

　　 是啊，她是瑶姬，是整个天灵山最高傲最任性的瑶姬啊，可她奉上了所有的尊严也换不回那人一眼的留恋，才发现高傲和尊严也不值几个钱。

　　 她不出声的哭，穆三的煞气顿时消失无踪，手足无措的检查她的身子：“你别哭，我不该吼你，是不是弄疼了你？”

　　 瑶姬不说话，只有眼泪像断了线一般的往下掉，耳边是穆三慌张的一叠声询问，许久之后，仿佛才回过神一般，又猛地哭出声来，一头栽进穆三怀里，哭的惊天动地，几乎喘不上气。

　　 穆三小心翼翼的将她环抱，平日里握刀的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究竟哪里疼？我是个粗人，手上力气大，没着没落的捏出个青紫该如何是好，你先容我瞧瞧伤口好不好？”

　　 她依旧哭着，一个劲儿的摇头，握紧了拳头砸上穆三的胸膛。

　　 拳头落下的力气猫儿一般大小，穆三任她砸着：“好好好，不瞧便不瞧，莫哭了莫哭了。”

　　 瑶姬却哭的更厉害。

　　 笨蛋！笨蛋！穆三就是个笨蛋！

　　 她都这么不堪了，为何还要对她这般好，她将自己低到了尘埃，穆三却是将自己放到了连尘埃都算不上的位置。

　　 都是笨蛋！

　　 穆三觉着越哄她越是哭的厉害，最后连话也不敢说了，只闭紧了嘴巴任她靠着，转头望向千孚离开的方向，有些失神。

　　 千孚离开树林之后，一路朝府衙奔去。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坚定自己的心意，不再纠结容玉是否是他寻找多年的恩人，不在乎是否会因容玉而涉足朝堂麻烦缠身，也不去想那些“人妖殊途”的天道忌讳。

　　 他是如此的想见到容玉，就在此刻。

　　 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太阳穴弹跳着嗡嗡作响，月光似是有自个儿的意识一般朝他身上汇聚，四肢百骸都充斥着盈足的妖力。

　　 猛地顿住脚步，惊觉不可思议。

　　 因执念不解而卡了百来年的瓶颈就要突破了？！

　　 本算晴朗的夜空渐渐开始汇聚黑云，他来不及多想，转身运足了力气朝相反的方向狂奔。

　　 黑云随着他朝远方移动，渐渐越聚越多，青白色的天雷在夹缝中闪现，他将妖力全部覆在双腿之上，如一道光朝深山中射去。

　　 天雷自黑云中劈下，分毫不差的正正击中他的身体，一时间衣袍开裂，乌发尽散。又几道天雷落下，余雷擦过四周，树木燃火，飞沙走石。

　　 他咬牙硬生生受着，脑袋里想着容玉清隽的脸来转移注意力。

　　 一个时辰过去，脚下的土地已经成了一个深坑，白皙的皮肤也已经皮开肉绽，而天雷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来愈强。

　　 他觉着不大对劲，这回的雷劫比以往要强上数倍不止，忒的难熬，再这般下去，只怕内丹都要被打散了。

　　 正想着，忽的一道紫色的天雷探出黑云，直愣愣的劈在他天灵盖儿上。他浑身一个激灵，全身麻得不像话，可脑袋里对于周围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晰，甚至还能看见天地之间淡金色的灵气，简直像多长了一只眼睛一样。

　　 这是……轮回之眼！

　　 这般不可多得的机缘都能教他碰上，实在幸运至极！

　　 他精神大振，捡起力气来对抗雷劫，好在自从紫色天雷劈下后，雷劫便渐渐的小了，不消一炷香的时间，黑云散去，夜空复又明朗。

　　 渡劫所创出的伤口在快速的愈合，他简单地调息一番，又换上一套衣裳，抬步要走，又猛地顿住。

　　 本是一心要去寻容玉的，现下冷不丁开了轮回之眼，却又纠结了。

　　 万一……万一容玉真的不是恩人呢？

　　 他来回踱着步子，最后一锤手心：罢罢罢，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去瞧瞧再做论断也不迟。

　　 风驰电掣的回了府衙，院中依旧是静悄悄的，他化回原形，偷摸的潜进容玉的院子。

　　 身形一闪入了屋，想了想又捏了个隐身决，这隐身决既耗法术且维持时间及短，他总是想不起来用，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这次他没有窜上房梁，而是走到塌前站定，就这么细细看着。那人安静在榻上躺着，双眸紧闭，呼吸平稳，似是睡得好极了。

　　 盯着瞧了会儿，终于深吸一口气，运起轮回之眼窥探那令他百转纠结的前世。

　　 每一世的场景在眼前如流水一般快速闪过：放牛的孩童安于田野天真无邪、赶考的学子坐上高官为朝廷鞠躬尽瘁、勤勉的大夫苦读医术救死扶伤。

　　 忽然一个画面一晃而过，他心尖儿咯噔一下，忍不住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