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百年前刚入人世时为他指路的老伯!
容玉竟然是那位老伯的转世?或者说,果然是老伯的转世。那么是不是代表当年的恩人真的是容玉?
他心口“砰砰砰”的剧烈跳动起来,目不转睛的盯着一帧又一帧划过的场景,生怕漏了一丝一毫。
画面继续流动着,几个呼吸之间便看完了老伯的一生,他越看越是惊异,当年所谈论的干将莫邪原来不是旁人,正是那一世的老伯。
他那时还颇为感慨干将莫邪之间动人的爱情,现下知晓了容玉便是干将,即便那段人生并没有他插足的余地,但是心中仍旧有些不是滋味儿。
看,只要上了心思便会小了肚量,即便妖精也不例外。
可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吃那坛子陈年老醋了,目光直直盯着榻上闭着眼的人,恨不得去外头飞上两圈再回来。
果然!果然!容玉真的是当年救他性命的恩人!
百年前没能认出又如何,兜兜转转了一圈,二人终究再次相逢,他在不知容玉身份之时仍旧倾了心,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身心骤轻,困扰他许久的纠结终于消失不见,这是他入人世以来最欢喜的一回了。
他贪婪地看着那闭着眼的男子,脑袋里一遍遍的回响,这是恩人啊,是他等了这般久、寻了这般久的恩人啊!
这般想着,不知不觉间又往前行了几步,离床榻更近了些。
容玉正处在梦境的混沌之中。
梦里的千孚以一个异常柔软的姿态伏在榻上,鲜红如血的袍子挂在臂弯上,红着眼角唤着王爷。那张艳若桃花的脸愈来愈近,他开始呼吸急促,拼命告诉自个儿要后退,可他已经无法控制的朝前迈开了腿,然后……
他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弹一般的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千孚没想到他会突然起身,慌不择路的躲于暗处,待藏好了才恍然想起此时旁人是瞧不见的,又探出头来看。
暗卫听见动静,将室内的蜡烛点亮。
容玉还愣愣坐着,许久缓不过劲儿来,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千孚那张魅惑的脸,或委屈,或开怀,或妖娆,纷乱繁杂,甚至仿佛还能闻到梦里那股子香气。
使劲儿掐了自个儿一把:真是入了魔了,胡思乱想些什么?
强迫自己忘记那个荒唐的梦,披上外袍下了塌:“本王去院中走走,不必跟来。”
“是。”
千孚纳闷儿,大晚上的,突然出门是要做什么?心下有些不放心,忙抬脚跟了上去。
狐狸的脚掌柔软至极,行走时丝毫不会发出声音来,只是他这隐身决怕是要维持不住了,只得现身藏于暗处不远不近的跟着,这情景倒是与前世相似。
庭院中只有两三个灯笼亮着光,微弱的月光下,容玉披着外袍走在院子里,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夜晚中似是放大了数倍,听着清晰极了。
这府衙内宅就这么大,漫无目的的晃荡,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处院子里,仔细瞧了瞧,原来竟是走到了千孚这处。
屋里黑着,静悄悄的,应是早已入睡了吧。容玉有些混沌的想着。
千孚也是没想到容玉大半夜的竟是来了他这处,眼睛转了转,身形一闪入了屋。
容玉在院中呆站了片刻,脑子里一直是混沌的,似是想了什么,又似是什么都没想。
一阵风吹来,夜晚的凉意滑进衣襟,他被激的回过神,拢了拢袖子准备离开。
“王爷既来了,为何要悄悄地走呢?”
声音伴着开门声传来,容玉惊了一下,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隐约能看见门处有个人影:“随意走走,本也无事。”顿了顿又问道,“可是本王惊醒了你?”
千孚走到灯光中来:“也是才醒,刚要出门便碰上王爷,大约是心有灵犀罢。王爷也睡不着么?”
容玉目光落在他弯起的唇角,有一瞬间的失神:“嗯。”
他立刻发出邀请:“左右无事,不如一同走走?”
容玉移开目光。
在这样寂静无人的深夜,还做了那般荒唐无礼的梦之后,对于这种邀请,本应是理智的拒绝的,然后去寻个空旷的地方吹吹冷风,醒醒脑子。
也许是今夜的月光太美,将理智迷昏了头,唇瓣开合间,轻声应下:“可。”
千孚甚是高兴,立刻寻了个灯笼提在手里:“走罢。”
这么一打灯笼,容玉更是看清他,不知是不是烛光的缘故,总觉着站在面前的人仿佛比以往好看更甚。
眸光潋滟,眼尾上挑,绛点朱唇,粉面含笑,长发松松的束在身后,还有几缕未束上的落在身前,随着行走轻轻的飘。
单薄的袍子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锁骨尽显,隐约还能瞧见些里头的风光,再被手里的灯笼虚虚映着,倒更像一层薄纱,微风一吹便贴在身上,修长柔韧的身姿显露无疑。
不知怎的又想起“诱人”这两个字来,忙转开眼看向别处,滚了滚干涩的喉咙:“大牢那处已经收了信儿,你明日去了只管着手做事,旁的不必操心,若有甚么疑问,只管遣了人来问本王……”
“王爷。”千孚打断他,语气无奈,“咱们偏要在此刻谈这些公事么?”也太不解风情了些。
容玉瞥他一眼:“不过嘱咐你两句,你倒要嫌本王唠叨。”
“哪敢哪敢”,千孚笑嘻嘻地凑近,“王爷担心我,我心里都记着呢。”
二人的距离忽的拉近,容玉又闻到了那股子惑人的香味儿,掩唇咳了一声:“四月的夜风可还是凉的,你穿的这般单薄,当心着了风……”
说到这儿却是说不下去了,因为千孚又靠近了些,他甚至能感觉到面前男性身体散发的温度,几丝带着香味的墨发拂在他脸上,又痒又荡漾。
他脑中瞬时一片空白,蹦出的全是先前梦里的景象,虚影重叠,梦中人与眼前人合为一处,只要探出手,便能将虚幻变为真实。
他藏在袖下的手蠢蠢欲动,几乎不敢相信自个儿生出了想抱住面前之人的想法。
千孚缓缓靠近着,行至距他不到半步的地方停下,身子微微前倾,潋滟的桃花眼仔细盯着他,不放过面上一丝神情。
平日清凉的语调也刻意软了下来,又轻又慢地道:“王爷忘了?我可是习武之人呢,耐寒之力哪里与常人一样。”
如悄悄话一般的呓语,软媚的声线在这寂静的夜里似是散发着甜味儿,激的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和着体香肆无忌惮的钻入鼻中,迷的人头晕脑胀,不知今夕是何夕。
容玉掐了一把指尖唤回理智,转动着脑袋思考接下来的话,却猝不及防的看到了对方因微微前倾而敞开的领口。
这一眼几乎能看到里头最深处。
呼吸猛地滞住,换成个定力不好的,怕是当场就要把衣裳扒开来看个仔细了。
强迫自己从那如玉的胸膛上转开眼,心里无厘头的想着:同是男子的身体,为何千孚的却这般好看?
他自问不是重欲之人,清心寡欲二十二载,见的各色各样的女子不计其数,从未对任何一个有过心思。
如今身为男子的千孚不过是不小心露了个胸膛,他便生了念头,莫不是身子出了问题?
狐族貌美,便是不用媚术也是惑人的紧,故而千孚对自己的容貌身段本是很有把握的,巴不得容玉把持不住扑倒他这样那样的来上一通。
到时生米煮成了熟饭,再装装可怜扮扮委屈,还怕拿不下容玉?
可看了许久也没从这人脸上看出什么来,这下心里有些没底了,又见他转了眼不再看自己,以为是试过头惹他生了气,眼角眉梢的媚意全化成了忐忑,忙退了一步小心的唤他:“王爷?”
容玉回神,微垂了眼皮看向别处:“本王累了,你早些歇息。”
言罢不等回应便抬步离开,连千孚唤他都没能让他有丝毫的停顿,简直是头也不回的决绝。
一路带着风回到屋里,进了门便走到桌前倒了两杯凉水灌下去,这才觉得喉咙里好受了些。
暗卫们只见他脸色木木的,似是有些不虞,闹不清主子去院中转一趟遇到了何事,闭紧了嘴巴将自个儿隐入空气。
一时间,屋内除了灯芯时不时发出“哔啵”的响声,再无任何声响。
容玉在塌上呆坐了片刻,清了清喉咙开口:“你二人出去罢,今夜不必守。”
“是。”
待暗卫退下,他才脱了外袍仰身躺在塌上。
便是现在他也不敢相信自个儿竟对一个男子的身体动了邪念,且还是他视为知己的好友!如此与那恶人裴宣有何区别?
一时只觉头疼欲裂,恨不得撞死了事。便是再血气方刚,也不该动这等心思啊!
他懊恼着,那头的千孚闷声趴在榻上一动不动,也是正懊恼。
今夜故意穿成这般,其实也是临时起意之举,为的便是试试容玉的心思,若是一举得成自然是最好,可现下看来,不仅没成,还搞砸了。
嘶,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