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接下来的七日,牢头和狱卒们常是寻了时机便来讨好。
千孚虽不喜那些花言巧语,可看他们还算老实,吩咐的事也办的还算妥帖,倒也没多言。
这日,暗四发青的脸上顶着两只黑眼圈,一出大牢立刻拔掉鼻孔里塞的纸团,猛地深吸一大口气,缓了会儿神然后来例行每日公事:“裴宣今日一字未言,已经虚弱的手足颤抖不能立,不消一日就要倒地不起了。”
千孚正闭目养神,闻言摆摆手:“继续。”
等了会,觉出人还没走,扭头看过去:“还有何事?”
暗四苦巴巴:“千孚公子,莫再继续了吧。”他指了指自个儿的脸,“您是不晓得里头是个什么味道,忒的辣眼睛,里头的犯人被熏得个个面有菜色,有的还跟着吐了几回,实在是……”卡了半天终于想出一个比较好的形容,“窒息!”
千孚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嗯,的确面色不好。”
暗四一听,这话里有戏啊,赶紧再接再厉:“正是正是,属下二人也被折腾惨了,日日在跟前儿守着,鼻子都要麻木了去,所以……”他目光饱含希冀,只差在脸上写两个大字“收手”了。
千孚煞有其事的点点头,一握拳头:“所以,我决定给你们加鸡腿!”
暗四一愣:“啥?”
“加鸡腿啊!”千孚左手比出一根食指,右手比出三根手指:“一人一只,顿顿都有。”
“!!!”暗四睁大眼,他没听错?加鸡腿?一人一只?顿顿都有?“公子您认真的?”
千孚拿出一张银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比珍珠还真。这些钱,够你们吃一个月了罢。”银票是容玉早先塞给他的,一直没用上,这回倒是派上了用场。
暗四双眼直勾勾盯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喉咙不自觉吞了口口水,脑海中两个小人儿在激烈的交战。
理智告诉他,他此时应该挺直腰杆儿,义正言辞的说“银票不能移,鸡腿不能屈”,可他的双手已经不受控制。那是他最最最最最喜欢吃的鸡腿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把夺过银票塞进怀里,双眼亮的像阳光下反光的黑珍珠:“公子放心,属下马上再去买一袋子巴豆,保证裴宣一顿不落!”
千孚含笑点头:“甚好,快些去吧。”
“好嘞!”暗四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不过,公子您怎么知晓属下爱吃鸡腿来着?”
“啊,先前听你念叨过一回,便记下了。”千孚耸肩,无奈道。还不是暗四天天念叨,深闺怨妇一样,他耳力好,离得远些也是能听见的。
暗四摸了摸后脑勺,是么?他怎么不记得在公子跟前提过……大约是最近臭气吸得太多,脑袋不大好使了,嘿嘿一笑,“公子细心,这么大点儿的小事还记着。属下这就去了。”
他速度快,来回也不过小半个时辰,路上顺便还啃了两个鸡腿,到了大牢门口,再一次蹭干净手上的油,把两个纸团塞进鼻孔,暗自在心里给裴宣几个点了一炷香,顺便给大牢里的犯人也点了一炷,希望千孚公子早点儿满意,他们也就能脱离苦海了。
暗三鼻孔里也塞着两团一模一样的纸团,正靠在离窗口比较近的角落里艰难的吐息,瞧见他进来,上前迎了一步:“怎么说?”
暗四满脸喜意,凑上耳边小声着:“我与公子谈好了!”
暗三精神大振:“果真?”
正要再问,又听见他悄声来了一句:“公子极为大方,已经答应了给咱们一人一只鸡腿,顿顿不缺,足足能吃一月!”说着还把浸了油的纸袋子朝上提了提,以作示意。
暗三僵住,满脸呆滞。肩膀被撞了一下:“怎么,欢喜傻了?”
看着面前笑成一朵花的脸,暗三简直要遏制不住自个儿的杀意了,一手夺过鸡腿袋子,另一只手一巴掌呼上对方的后脑勺:“我欢喜你个嫦娥妹妹!”
暗四被打的一个踉跄,险些没抓住手里的鸡腿,摸着后脑勺一脸迷茫:“三哥你打我作甚?”
暗三又给他一巴掌:“打你?我还要揍哭你呢!先前不说好了去与公子商量收手么,怎么一只鸡腿儿你就将自个儿给卖了?!”
暗四看着自家凶巴巴的三哥,抱着脑袋有些心虚:“不是一只,咱俩合上,得有一百八十多只呢……”还得加上刚才他偷吃的两只。
“你还狡辩?”暗三一瞪眼,他立刻不敢再说话,抱着脑袋蹲在墙角默默反省。
暗三忍不住扶额,有一个眨眼就被一只鸡腿勾走的四弟是什么感受,此刻大约没有其他人能比身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他更了解了。
看了看手上的鸡腿袋子,罢了罢了,苦中作乐也不错,好歹还有一个月鸡腿可吃,已经该是双手合十的感恩了。
“喏。”暗四松开抱着脑袋的手,正看见眼前横着一只油光闪闪的鸡腿,“这儿味道呛人,出去吃。”
他抬头,忽然觉着自家三哥瞬间高大无比,感动的简直热泪盈眶:“三哥……”
“哭什么!男儿流血不流泪,更何况只是一只鸡腿儿!”
他猛点头,一把抓住鸡腿:“三哥,你太好了!比大哥二哥都要好!”
话刚落地,一人忽然应声:“是么?”
暗四一僵,硬着脖子转头,看见来人冲他一笑:“不来这一回竟不知晓,原来小四是这般想二哥的。”
暗四的心肝儿被笑的颤了两下,忙谄媚道:“二哥听岔了,我说的是‘三哥,你太好了,跟大哥二哥一样好!’,可没说旁的。”
暗二弯腰凑近,笑的温和:“我也不曾说你提起旁的,慌什么。”
他:“……”所以他是挖坑把自个儿埋了?
他一脸憋屈的模样,倒把暗三给惹笑了,暗二总喜欢与小四玩笑,每回都是以小四战败而告终,早已见怪不怪:“二哥怎的来此?”
暗二收起玩笑模样,正了脸色:“来传达王爷的意思,刚见了千孚公子,也要同你二人说一说。”
暗二来的时候,千孚闭上眼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头顶上的树叶被微风吹的“沙沙”作响,青树白衣,绝美公子,养眼得很。
风中微有波动,一人影于远处匆匆掠来,站于树下拱手道:“见过公子。”
千孚于树上睁开眼:“何事?”
暗二恭敬道:“王爷命属下来告知公子,若是今夜无事,明日公子便可回府衙了。”
回府衙?细算一下,来此不过才七日,他却觉得度日如年:“王爷可好?”本是想问王爷可否提起他,但总觉得不妥当,便只问了这么一句。
暗二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俯首答道:“王爷于府衙安歇,自是好的。”
他怔了一下,笑了笑:“也是。”
是他糊涂了,这等事问一个暗卫有何用呢?他问的是心情,而暗卫答的却是吃喝,二人驴唇不对马嘴,果真好笑。
闭了眼淡淡道:“回去告知王爷,我知晓了。”
暗二俯首应着:“是。属下还有些话要同暗三暗四说道,先行告退。”
“恩。”
牢头远远的提着食盒走来时,看到的便是他唇角微微带笑的模样,平日里总是波光潋滟的桃花眼紧闭着,倒少了些妩媚,多了些清俊。
只这远远的一眼就叫牢头晃了神,不禁暗叹一声,这等亦妖亦俊的模样,便是他这不爱男色之人也心神荡漾,怪不得那见多了美人的裴宣都心痒痒,当日就带了大批的练家子去客栈抢人。
稳了稳心神,快步行上前来恭敬行礼:“公子,小的来送饭食了。”
公子从来不进大牢,更枉论在牢中用食了,虽没说是何缘故,不过看这模样应是不喜牢里那味道。
他在心中暗笑,这倒更好,看公子这模样身段,不似那些大鱼大肉吃出来的膘肥体胖,想必是不爱吃那些油腻的,便特地去寻了此地最好的酒楼,点了最好的清菜素粥,日日来给公子送饭食。
虽然花了他好些银子,但若是公子看他顺眼了,能在王爷面前提他几句也说不定,这些个小银子算什么,到时升官发财,还不指日可待?
千孚虽是闭着眼,可那青菜淡粥的味道却能清晰的闻到,方才的好心情顿时消了个干净,睁开眼淡淡道:“又是素斋?”
牢头立时喜得眉开眼笑,看看,他这饭食果然合公子的心意,他还未说明,公子便知晓了,谄媚道:“公子聪明,这几日的饭食可是让绝香楼特地做的,今日粥是什锦碧玉汤,菜是水晶嫩豆腐、雕花粉萝……”
他正滔滔不绝,千孚却早已不耐烦了,管他是‘绝香楼’还是甚,开口打断他:“七日的素斋,你是把我当那出家的僧人了?”
那双桃花眼中丝毫感情也无,这意思是不满意了?牢头心下忐忑,呐呐道:“小的看公子步履轻健,以为公子喜欢吃些清淡的……”
千孚摆摆手止了他的话:“拿下去,不必再来送了。”
牢头脸色霎时惨白,本想在公子身前讨个巧,没想到马屁拍在马腿上,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