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月光下,白色虚影在屋檐上一闪而过,所经之处掠起一阵风来,刮的树叶也哗哗作响,最后闪进一堵墙内,消失不见。
千孚一进府衙便发现院中有打斗的痕迹,地上甚至还有几具黑衣死尸,这下心中的不安更为强烈,忙去寻容玉,匆匆奔到房门前,正看见几个侍卫守在门外。
侍卫看见他忙俯首准备行礼,话还未出口,耳边一阵风掠过,抬眼一看面前已是不见人影了。
暗一刚把昏迷的容玉扶到塌上,只听房门‘咣啷’一声响,还以为那刺客去而复返,忙抽刀而立做出防御的姿势,待看清了来人,心下稍稍松了一口气。
握刀的右臂还未来得及止血,此时一松懈顿时觉得有些头晕眼花,扶住床沿稳住身子:“千孚公子。”
千孚没应,只愣愣站在门口,脑中一片空白。
床榻上的男人闭着眼一动不动,几乎被鲜血浸湿了半个胸膛,心口的洞中还露着一截银镖,微微跳动的烛光照在光滑的镖面上,反射出明明暗暗的光来,令人全身发寒。
心里明明叫嚣着奔过去,可脚下犹如灌了铅一般,已是寸步难行。
此刻与当年何其相似!
苦心修炼数百来年化为人形,初见未能相认,生生错过,又如无头苍蝇般毫无头绪的寻了百年,每日每夜都念着当年的惊鸿一面,苦苦思念,度日如年。如今好不容易跨过了漫漫岁月才相见,却只度过一月便又要生离死别吗?
平日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惊恐,声音发抖:“他如何了?”
暗一面露担忧:“王爷被刺客的暗器射入左胸,昏迷不醒,只是这暗器虽无毒,却是入体极深,属下虽已为王爷止了血,但仍是愈来愈虚弱,只能等暗二将大夫请来。”
千孚心中大石落地,活着便好,至少不是如那时一般,只留给他一具尸体。疾步奔上前去,脚下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这才觉出两只腿麻的厉害。
暗一要来扶他,他摆摆手,自个儿站稳了身子,弯腰拿衣袖去擦容玉脸上的血迹,轻柔的生怕将人弄疼了:“何人所伤?”
“是一群刺客,不知身份。”
又是刺客。他眉头紧锁,想到方才遇到的那波黑衣人,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是丞相。”
暗一惊道:“那大牢岂不是……”
千孚冷哼一声,眸中射出寒意:“大牢无事,这两处同时遇袭,丞相大约是想来个一箭双雕。”
暗一闻言,面上满是自责:“属下无能,竟让几个黑衣人潜进屋来,那五人的武功极为高强,我与暗二加上侍卫也顶不住。王爷不得已亲自出手,眼看就要一网打尽时,没想到竟让一个刺客钻了空子,用暗器伤了王爷。如今四个已服毒自杀,还有一人负伤逃了,属下担心王爷,没来得及追去。”
他们还活着,王爷却重伤昏迷,如此护主不力,以致主子性命垂危,按刑堂的规矩,便是死千次万次都不足惜!如今他只盼着王爷能安然无事,便是醒了要他自刎也甘愿。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丞相宵小有备而来,竟蓄意谋杀皇亲贵胄,其心可诛!”千孚心中早已是恨意滔天,恨不得将那罪魁祸首碎尸万段,“刺客头领已经被暗三暗四关押起来,你们仔细着审问,莫教人死了,待王爷转醒再行定夺。”
“是!”
正在这时,暗二腋下挟着一人匆匆进了门,一把推到塌前急声道:“快快快!”
那老大夫一路被人提着悬空飞行,活了五十多年头一次体会了一把飞檐走壁,吓得腿还软着,这一推更是站都站不稳,眼看就要栽倒在榻上之人的身上。
这千钧一发之时,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一旁忽的掠来一人将他拦住,老大夫借着力站稳,花白的胡子抖得厉害,终于喘匀了嗓子眼儿这口气。若这一下真砸下去,榻上那人没死也要死透了,岂不是生生害了一人,更何况还是为民谋福的王爷。
念了几声阿弥陀佛,转身正要答谢,忽闻声道:“您是大夫?”定睛一看,原是个貌美的俊公子,遂点头,“老朽正是。”
千孚深深弯下腰,语带恳切:“老先生,王爷就拜托您了。”
这哪是一介草民能受得起的,老大夫忙不迭的将人扶起:“大人言重,王爷公正心善,造福万千百姓,乃是川水县的大恩人,便是没有这王爷的身份,小老儿也会尽全力医治!”
千孚露出感激之色:“多谢!”言罢退开一步将地方空出来,示意那老大夫上前查看。
老大夫将药箱放下,暗二忙搬了把椅子放在跟前。老大夫挽了衣袖坐在椅子上,将容玉衣袖撩起露出手腕,三指轻轻放上凝神把脉。
众人皆是屏住气息不敢打扰,好在老大夫面上还算平静,众人心中稍稍有了些底,猜测大约是没有危险的。
等了会儿,老大夫收回手将容玉的手腕盖好,却没说话,探了身子俯身细细看着,又伸出一指比了比露出的镖尾长短,越看面上越是凝重。
千孚忍不住询问:“伤势如何?”
老大夫摇头叹气:“脉搏虚了些,幸好底子不错习了武,尚能撑得住,只是这镖入体极深,又靠心脏极近,王爷已经失血太多,若是强行拔出则风险极大,可若是不拔,王爷恐也活不过明日……”
拔与不拔都可能会死,两暗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还其他缓解之法?”
老大夫有些不忍心,但仍是摇头:“老朽不才,除此之外已别无他法。”顿了顿,又提醒一句,“愈是拖着王爷便越是危险,此事宜早不宜晚,各位还是早做决断为好。”
两暗卫犯了难,王爷性命危在旦夕,一旦踏错一步便是个死,如何也做不出抉择来,只能将目光投在沉默不语的千孚身上,期待他能想出个更好的法子。
千孚拿眼定定瞧着榻上的人。他最不乐意这种只等一句话的时刻,尤其是事关容玉,仿佛向来运筹帷幄的人成了一只布娃娃,只能任人揉圆搓扁,明明他追了这般久才遇上的人,如今却张张口便能把容玉从他身边夺去。
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拔。”如果必须要有这么一句话,那么他宁愿是从他口中说出来。
两暗卫大惊:“公子!”
他转过头,眸光平静却坚定:“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不是吗?”
老大夫也是这般想的,当即点头道:“公子说的不错,不拔必死无疑,若是拔镖,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暗二还要再说甚么,手臂却被暗一拉住,转过头对上暗一的目光,终于沉默。的确如此,即便再不同意这般草率的拿王爷的性命来冒险,他们也无法否认,此时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无人再有异议,老大夫打开药箱将纱布、伤药、大小不一的刀子渐次取出:“去盛一盆温水来。”
暗二不敢耽搁,忙下去准备。
千孚看着老大夫将刀子整齐地排列好,忍不住问:“拔个镖而已,还要用刀么?”
暗一知晓其中门道,主动为他解惑:“飞镖有许多样式,其中一种便是制有倒刺,入体后会卡在血肉之中难以拔动,必要时需要用刀子割开皮肉将其剜出,老大夫大约是担心有此情况才早早备上。”
老大夫闻言有些诧异,连连点头:“一字不错,大人曾亲身经历?”
“有过几回。”暗一面上淡淡的,似是习以为常。
老大夫却是咂舌不已,他活了这把年纪,也不过只遇上一个受过此伤之人,还是个混江湖的老油条,没想到王爷身边的侍卫年纪轻轻便已经几次经历,果真是行走在刀尖儿上的位子,危险不是一般人可想。
暗二已经将温水盛了回来,老大夫将手洗洗干净,又仔细擦干:“若是真有倒刺,拔镖时便会剧痛无比,未免王爷在不清醒时会无意识挣扎触了伤口,还需有人按着才行。”
两暗卫听了这话,正要上前去,千孚抬手制止:“暗一受了伤,怕是不好使力气,我与暗二来便可。”
说罢便坐上了床头,双手结结实实的摁着容玉双肩,暗二则坐于床尾按着双腿。
容玉因失血已经唇瓣泛白,没了往日的自信与生气,只余下惹人怜惜的脆弱,双眼依旧紧紧闭着,对这一拔的后果毫无所觉。
千孚垂眼看着面前这张刻入心扉的脸,心口也似是中了一刀一般的丝丝发疼,眨了眨发酸的眼眶,眸中泛起温柔:莫怕,恩人,我不会教你死的,你会好好活着,咱们还有大把的时日要过。
终于缓缓开口:“动手罢。”
“那便开始了。”老大夫拿了刀快速的割开被血浸湿的衣服,尤其小心的避开了伤口处,不多时上身便整个暴露出来,肌理分明的胸口上稍浅些的血迹已经干涸,露在外面的镖尾正随呼吸正微微起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