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极是风驰电掣,运足了妖力一刻未停,也是飞了半日才瞧见雪山,脚下再度加快速度,又行了一个时辰,这才堪堪抵达山脚。
从外面看,这山不过是一座寒气缭绕的普通雪山,可千孚是知晓里头的凶险的,当年无意闯入一回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即便已经突破瓶颈修成妖尊,也是不敢随意进入结界的。
站在原地思忖片刻,雪山阵法由司寒掌握,又与其心神相连,只有引起这结界的波动,才能将人引出。
心念一动,狐尾软鞭已经握在手中,足尖一跃腾空而立,软鞭飞扬之下“啪啪”甩在结界上,脚下的土地荡出一阵波动,不一会儿,白蒙蒙的雾气散去,清出一条道路来。
他看着那条通道,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数月之前他还被困在此不得出的情景,这回若踏进去,迎来的极有可能是再次被困的结果。
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想到还等着灵药救命的容玉,他眸中发狠,没有犹豫的一脚踏入。
随着时间越走越深,周围的场景也渐渐开始清晰起来,依旧是满目熟悉的白色与空旷。
待到迈出跨出结界的最后一步,身着白裘的公子从天而降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白发尽散,五官清冷,只是那双银白色的长眸里大约可以称之为‘欢喜’的情绪明显与全身的寒意不搭,许久后,才有些发颤的开口:“千孚!竟真的是你!”
这突然地热情令千孚愣了一下,原以为再见之时会是针锋相对,可这人怎的好像很乐意见着他似的,或者说是……盼望?
下意识的竖起防备:“的确是我。”
司寒何等的敏锐,一眼瞧出他仿佛并无喜意,咕嘟咕嘟冒着泡儿的心情渐渐冷静下来,声线回归冷清:“一别数月……”顿了顿,原本想倾诉一下自个儿的思念,可再见着这人,那些又觉着都不值一提了,嘴上转了个弯儿,“不是日日盼着出山么,既然出去了,为何还要回来。”
一边说着,一边胡乱想着,莫非他也是对自个儿有意的,离去后心中放不下,于是仍旧决定回来?
千孚瞧着那双淡金色的眸子,不知是不是错觉,里头仿佛透着一股子希冀,可再眨眨眼,却又没了。此时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今日来扰,是有一事相求。”
淡金色的眸子凉了些:“原是有事相求。”
浅淡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意味。千孚稳了稳心思,继续说下去:“听闻雪山中有千年墨莲……”
“你来求药。”司寒打断他。
他顿了顿,点头:“正是。”
司寒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忽然无声的笑了。原来他不是为了自个儿才回来的,可笑了这一腔的欢喜,不过是自导自演的一场笑话罢了。
千年墨莲于妖精而言毫无用处,千孚不会不知,可他仍是冒着风险来了,那么这一趟,究竟是为何人所求?
“我的确有几朵千年墨莲。”司寒没有否认。
千孚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只要确定的确是有千年墨莲,那便是成功了一半了。心中虽然欢喜,但这句话显然只说了一半,于是静等着下文。
司寒缓缓开口:“但我要知晓,你要来何用。”
千孚本也不打算瞒着,这人聪明着,还是实话实说为好:“为了救人。”
“人族啊……”司寒喃喃着,面上露出漫不经心的神色,“凡人不过几十年阳寿,死了便死了,我的墨莲千年才能开一朵,拿来救个凡人,未免太不值当了些。”
这话说白了,意思不就是千年墨莲太过贵重,凡人的性命根本是比不上么?千孚不能苟同,肃了眉目辩解:“药为药,说到底都是救命疗伤之用,灵药的确要更为稀罕些,可哪里能重要的过性命去,怎能以值不值当来分界。”
司寒唇角向下压了压。瞧瞧,他不过只贬低了一句凡人罢了,这人便与他较起了劲来,真是混迹凡世久了,忘了自个儿是只妖了,竟将人与妖相提并论。
冷笑一声:“于我而言,药可比人命贵重得多。”
他说的如此绝情,不免教千孚心中发寒,与凡世间那个正在尽心尽力医治容玉的老大夫相比,司寒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冷心冷肺了。可毕竟是有求于人,不宜撕破脸皮,即便意见相驳,也还是莫要争辩为好,只耐着性子道:“此人非救不可,还望你能赠墨莲一用,我当感激不尽。”
司寒笑意全无。感激?他要感激何用!感激便能留下来陪他么?不还是转头便义无反顾,甚至是毫无留恋的弃他而去!
他倾尽全力想将所拥有的一切捧到这人面前,最后却只得到了厌恶与决绝,如今一个凡人却能得了他渴望而不可得的青眼,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不过一个凡人,在你看来便这般重要?!”
千孚想也不想的点头:“自然。”
这话应的还真是毫不犹豫。心口像开了一个窟窿一般呼呼的往里灌着冷风,司寒只觉数九寒天的风雪也比不上此刻的寒冷了,不禁妒火中烧,周身气息温度骤降,清凉的五官漫出白霜,薄凉的淡金色眼瞳中也迸迫人的冷意:“何为重要?”说出的话像一把能割开空气的刀子,“能以命相抵?”
他这般大的反应,实实教千孚一头雾水:“那又如何。”
司寒猛地逼近一步:“你心悦那人?”
这几近咄咄逼人的姿态令千孚有些不悦,即便自个儿心悦容玉,那也跟这人沾不上一丝一毫关系,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的架势是为哪般,多管闲事不是?
于是蹙眉不答:“我心悦何人,与你何干。”
话虽没说明,但司寒早已猜出了其下的事实,顿时杀意四起,盯着那双丝毫温情也无的桃花眼,步步紧逼:“我对你千般好万般好,你却连笑一笑也不愿,他不过是个短命又薄情的凡人,三心二意、贪嗔痴念,哪里能比得上我,何至于得了你如此相待!”
千孚被司寒的猛然靠近逼的退了一步,再一细想话里的意思,心下一惊,莫不是司寒……
可又是何时有的呢?相处百年,司寒大多都是冷清的、捉摸不定的,只偶尔给他送些吃食和小物件儿,有那么一点子示好的意思,但那时只当做是友人间的往来罢了。之后便发现司寒竟是故意将他困住,即使更加频繁的送吃食和小物件,他也只当是司寒为了教他留下的手段,并不曾往旁处去想。
如今回过头细思起来好似的确有些不对劲,司寒对他异常的好,还想将他留在这雪山里,莫不是那是便有了心思?
司寒见他垂了眼不答话,妒火烧的更旺了,他便是千般不好万般不对,可到底是真心一片,难道连个凡人也比不过吗?理智被烧毁,想也不想便抱住了眼前的人,低下头就要吻下去。
千孚正想着,一个没提防被抱了个正着,眼见马上要贴上自己的,下意识的抵触令他运起法术拍了过去。
这一掌正正打在了腹部,司寒吃痛微弯下腰背,却没后退,转而握上他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你是我的,我不允你欢喜他人!”
法术穿透衣物割裂皮肤,伤口有鲜血流出来,洇湿了大片的白裘,明艳的扎眼,可司寒似是毫无所觉,只紧紧的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重复:“听清楚,我不允你欢喜他人!”
“我何时成了你的人?”千孚在‘你’上加重了语气,想甩开禁锢着的手,却是徒劳无功,几乎是气极反笑,“再者说,我欢喜何人,凭什么要经你的允许?”
这人可真有意思,先是不问他的意思便使了手段要将他强留在雪山,如今又以主宰者的姿态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的命令他不能欢喜旁人,当他是什么,一个物件吗,老老实实的任这人揉圆搓扁?还真以为他是个泥人没一点儿性子了?
握着他手臂的手下意识松了松。司寒有些发愣,是啊,自个儿又算什么呢?不过是跳梁小丑的一厢情愿罢了,除了仅剩的不甘之外,再无其他,有什么资格对他发号施令呢。
可最难过的就是这点子不甘,爱而不得,却依旧想要个说法。喉咙滚了滚,艰涩地开口:“他有何好。”
于是得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回答:“我若欢喜,怎样都是好的。”
手上彻底没了力气,松开他的手臂,脚下无意识退开两步,脑袋里一片嗡嗡作响。
得不到他的欢喜,所以做什么都是错么?呵,得了他的欢喜,怎样都是好,即使那人只是个凡人?
妖族是出了名的长情,最忌讳的便是恋上凡人,只因凡人薄情善变,且自私自利,为了一点子前途便可以毫不犹豫的抛妻弃子另结新欢,甚至手刃全家也面不改色。妖若与人族相恋,最终吃到嘴里的只会是苦果,这是整个妖界全都知晓的道理。
可千孚却说欢喜上了一个凡人,哈!对一个凡人动了心?
眼中带着血丝,几乎是歇斯底里的问着:“一个凡人能与你相爱几年?若他移情别恋了呢?若他投胎转世了呢?若他忘了你爱上旁人呢?莫非你要生生世世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