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孚蹙眉,显然不愿接受这种假设:“我与他如何,那都是我二人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遍布血丝的淡金色眸子透出悲凉,“可是千孚,我对你动了心,该如何呢?”
千孚有些发愣,这人从不曾展露过这般无助的模样,仿佛失去了某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可是‘情’之一字从来便没甚道理可言,更罔论公平呢?
而且……他有些怪异的想,司寒也不一定就是欢喜他,也许是在雪山寂寞太久,好不容易遇上了他才能说说话,尝到了陪伴的滋味,便跟情爱混淆了呢?
瞟了一眼周围,怪哉怪哉,那只雪貂向来是一步不离司寒的,怎的今日竟没瞧见身影。那家伙总觉着怪怪的,尤其是事关司寒的事,在意之程度十分可疑,保不准也对司寒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只是不知为何,明明已经修成人形,且还法术高强,却偏偏要以一只普通小雪貂的身份留在此处……
司寒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怎么,说不出?”
默了两息,他开口:“对不住。”
呵,好一个对不住。司寒苦笑:“就这般肯定,没有可能?”
微微转开眼,狠了心肠没甚温度的道:“你我今生无这可能。”
他说的这般决绝,长了眼的都能瞧出绝不是玩笑,这话既然能说出口,那必是早已思虑清楚了。
司寒尚算火热的心顿时如坠冰窖。先前他暗自离去,虽然难过却还抱着一丝希望,又哪里料到不过数月再次相见,等来的已经只剩绝望了。
百年啊,整整百年,却连这数月也抵不上。
滚了滚喉咙:“你曾说入世是为寻当年的救命恩人,就是他?”
那双泛着血丝的淡金色眸子里没了寒意,却多了些其他复杂的东西,千孚看不透那里头的心思,下意识升起防备:“你要作何。”
那双桃花眼中满满的警惕刺痛了司寒,忍不住迸出恶劣的心思,扯出一抹冷笑:“我用不着做什么,不过,他若没了千年墨莲救命,大约会命不久矣吧。”
“威胁我?”
“你不就是来寻我求药的么,”声音称得上是极为冷酷无情,“那么给与不给,都是我的本分,怎能算是威胁。”
千孚沉下眉眼,这人真真是找准了七寸。
他不说话,意思已经是再明显不过。
司寒唇角抿紧,当年与千孚战那一场时,他便瞧出了千孚的心魔所在,只是千孚自个儿想不清楚,或者说有着什么顾忌,不愿去想,其实那时千孚便已经动心了,否则何至于以报恩为借口一世一世的费尽心思也要去寻呢?
可笑他一腔痴心错付,这人却早已爱上了他人。
说到底不过比他早遇见千孚而已。滚了滚喉咙,心里升起了一丝希冀,定定的看着千孚问道:“若我在他之前遇到你,你可会对我动心?”
千孚丝毫犹豫也无的摇头:“不会。”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假如’,一切都是上天最好的安排。他二人此生注定无这缘分,又何必做这些虚无的幻想呢?与其给他希望,不如早早掐灭了他的念头,这般对彼此都会好过些。
淡金色眸中的光芒瞬间黯淡,只剩下一片死寂。
无力的闭上了眼,掩在白裘下的手狠狠地攥紧,脑中闪过往日二人在雪山里生活的种种,不可遏制的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若是把千孚困在这里,千孚就能永远陪着他了,就如从前一般。
二人在雪山中闲庭散步、与世隔绝,他可以做各种各样的冰雕给千孚看,还有各种酸甜口味的吃食,他甚至心甘情愿做任何事,只要千孚愿意留在他身边。
可这怎么可能呢?千孚不会愿意的,况且他到现在也没能弄明白千孚是如何瞒过他逃出了结界,或者说究竟是何人这般神通广大的在帮着千孚逃出去。
一想到阿孚看他的目光会从不耐变成厌恶甚至是痛恨,心里就如同被揉捏在了一起一般,难受的厉害。
或许千孚这回回来本就是带着底气的,否则以当年那恨不得踏出去之后再不回头的架势,怎么会这般坦荡的来寻他求药呢?
他终于承认,千孚对他从来都是冷情的,那些旖旎的心思、相守的痴念,不过都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胸腔里心血翻涌,喉咙中涌起一股子腥味,呛得他险些流下泪来,滚了滚喉咙咽下去:“不就是一朵千年墨莲么。”他笑,“给你也不打紧。”
先前那一番话,千孚本还觉着略有歉意,估摸求药一途是行不通,即便他素来坦荡,可必要时也免不得要做一回小人,已做好了强抢的准备,未料到突然松了口,不确定的问:“果真?”
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生怕被反悔了似的。司寒看在眼里,只觉喉咙里的血腥味又重了些,缓了会儿暗自将腥味压了下去,撑着笑开口:“你的要求,我向来是不会拒绝的,这墨莲给你倒也可以,不过……”
话到这儿便停了,他想起那被困的百年时光,稳住心思:“不过如何?”
司寒捏紧了袖下的手指,直直盯着他的脸:“用三日来与我换。”
千孚有些懵:“三日?”
原以为这人会用千年墨莲来要挟他留在此处,不曾想竟提了这么个要求。三日来换,这是个什么说法?
司寒目光极为平静,一字一句道:“你留在此处,三日一到,千年墨莲我便给你。”
千孚垂下眼,一时没给出回应。
他在犹豫,毕竟司寒曾处心积虑的要将他困住,那么这回,真的能这般轻易地将墨莲给他?但是容玉还昏迷着,即便老大夫的医术再高明,也拖不了几日,正急需这千年墨莲来救命,若三日一到,司寒生了悔意不愿交出墨莲,或者有使了法子将他困住,到时即便他逃出来了,只怕容玉也等不起了。
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许久不曾表态。司寒自然知晓他的顾忌,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从未信任过罢了。
“三日换一朵千年墨莲可是划算得很,连这也舍不得吗?”
千孚抬眼,依旧是冷静:“你不必激我。”
司寒却笑:“并非激你,是在提醒。这般好的买卖,天下可再没有第二回了。”
瞧瞧,明明这般盼着这人能留下,却只能卑劣的用‘买卖’来威胁。可是已经没有其他办法,恼也罢,气也罢,便当他是趁火打劫罢,他就是要不甘心的贪图一点、再一点的温暖。
斟酌了这会儿,千孚终于决定抛开纠结,罢罢罢,就再信这一回:“好,我与你换。”
他应下,司寒却又觉着不舒坦了,百年的陪伴与真心加上这朵千年墨莲,却只值这三日相伴,如何想都要替自个儿感到心酸。
天边的夕阳只剩下了一角,许是朝着日头看久了,眼睛竟有些发涩,转过身背对着千孚:“先前的屋子还留着,大约算得上洁净,直接住下便可,你先歇息,晚些时候我再寻你。”说罢也不管千孚,直接离去了。
千孚独自在山脚的寒风中站了会儿,不明白忽冷忽热的这人究竟是什么心思。不过目前最要紧的不是这个,重要的是得到千年墨莲,不过三日罢了,快得很,不管是什么心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摇摇头不再多想,足尖一跃朝山上熟悉的位置掠去。
房子还是走之前的模样,不过院子里好似是有什么东西,狐疑的踏进去,待看清后不由得止了步。
那是几座冰雕,全是按他的模样做的,蹙眉的,不耐的,生气的,微笑的,有十数个之多。
才不过几个月罢了,司寒竟生生雕出了数十个冰雕?合计着两日便要弄出一尊来,莫非日日里什么都不干了,只做这个?
千孚一时分辨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若说丝毫都不感动,那是假的,他也不是没心没肺,瞧见这些又怎能毫无波澜?但也只是止于感动罢了,当然也还有那么一点子歉意,不论是真的倾心也好、混淆陪伴也罢,他都不能给予回应,甚至要更加冷酷无情,斩断一切会引起误会的可能性。
与此同时,司寒也回了自个儿的洞穴。
小雪貂正坐在院子那棵老树下等着,也不知呆了多久,那直挺挺的脊背和前爪,加上面朝山脚方向动也不动的眼珠子,若是以化成人形的模样来看,大约堪堪可比望夫石了罢。
瞧见身着白裘的身影缓缓走来,它站起身子:“见着人了?”
话刚落地,视线触及腰腹上鲜艳的红,眸光忽的锋利,上前两步加重语气:“他又伤了你?”
它用了‘又’这个字,显然是还记着上回司寒与千孚那一战,即便司寒是自愿受的伤,但它仍旧非常小心眼儿的在心里给千孚记上了一笔。
司寒恍若未闻,目不斜视的越过它,然后缓慢的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目光空落落的看向地面,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