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寒看着这人眼角眉梢的不怀好意,晃了晃手中的瓷瓶:“你想如何?”
君冥一笑,漆黑的眸中燃起兴致:“也不需如何,只要还如往日一般夜夜同榻而睡便可。”
“不可能。”毫不留情的拒绝。
君冥抗议:“六百年都如此过来了,为何如今却不行?”
“如今怎能与往日相比!”司寒指着他,清冷的眉眼带着掩饰不住的悲愤,“先前化作小雪貂欺瞒我的事还未找你算账,现下还有脸面与我提同榻而睡?我今日便与你说清楚,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许上我的榻,否则我定不会饶了你!”
君冥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分明打不过我……”
声音虽小,但还是被司寒听了个清楚,当下怒目而视:“还要仗着修为欺压我不成?你便是打死我,也休要上我的榻!”,毫不留恋的将瓷瓶掷了回去,哼了一声,“这瓶子还你,我自个儿来。”
这回换成君冥愣了,不过是试探了一句,万万想不到竟换来了这般反应,忙补救:“诶,不过随口说说罢了,你这般当真做什么。”生怕小妖精又割自个的肉,紧着将瓷瓶塞回去,“好好好,不愿同榻而睡那便换个别的。这般,日后不论你去何处都要带了我同行,如此总能应下罢。”
这番情景连他自个儿也意外,傲然如他,从不曾这般巴巴的低下身段送过什么,如今却眼也不眨的便做了出来,不过好笑的是,对方竟是对他送的东西满不在乎。若被那几个老头子知晓,只怕连眼珠子也要惊掉了。
司寒攥着又回到手里的瓷瓶,略一纠结,到底没再丢出去,蹙着眉头:“你偏要跟着我做什么?”
瓷瓶被收下,君冥心下稍松,语气带着埋怨:“你先前总是将我一人丢下,去了何处做了何事我皆不知晓,除了干等着旁的什么也没心思做,总想着是不是厌了我而喜欢上独处,是不是去了什么地方割自个儿的肉,是不是又去见……”顿了顿,没将那个名字说出口,“等待的滋味儿太难熬,我不愿总是等着了,所以你得亲口应下,日后再也不会丢下我。”
司寒心头跳了两下,这话里暗示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先前那句‘稀罕’他还当是自个儿会错了意,如今看来,哪里是会错了意,那分明是正儿八经的摊牌。
转开眼,面上尽量维持镇定:“莫要多想了,雪山就这般大,我能去何处。”
“莫要避重就轻。”君冥忽的靠近一步,低垂了头盯着他淡金色的眸子,“不论雪山里还是雪山外,你只需回答我应,或者不应。”
那目光极具压迫,犹如两座大山压在头上一般,司寒坚守着最后那点子骨气,顽强的开口:“我不……”
君冥仿佛早就知晓他的回答,掐在在最后一个字说出之前打断:“不应也无碍,我总会让你应下的。”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来,一字一字的说道,“用任何法子。”
司寒瞪眼,这人还讲不讲理了?仗着他打不过便使着力气欺负他了是不是?
“……我应。”
他还是屈服了,实在是这人的性子太过无赖,回回不按常理出牌,他还真怕这人出个什么意想不到的招儿来折腾他,到时候只怕求饶都来不及了罢,不过,怎么总觉着这迫人的气息有些怪异……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左右是出不了雪山的。”他早就答应了师傅永不踏出此地,所以君冥该是知晓,这承诺即便他应下也是毫无意义。
君冥不在乎旁的,只要他应下便行了,眨眼却又是个浪荡子的恼人模样,咧开嘴露了笑:“如此甚好,雪山于你是福地,自是要长久待着。”
‘雪山于你是福地’,这话师傅也同他说过。司寒无意识转动着手里的瓷瓶,忽然觉着眼前的人似是罩着一层迷雾一般,神秘又强大,深不可测。
来不及再深想下去,面前之人打了个哈欠,露出疲惫的模样:“还有两个时辰天才亮罢,有什么事都放去明日说,目下睡觉才是要紧。”说着话,转身就往床榻的方向走。
他两步并做一步将人拦住:“方才说好的!”
“嗯?说了什么?”一脸迷茫的模样真实的不像话。
司寒蹙眉:“你要食言不成?”
君冥忽的笑了,拍了拍他的发顶,语气宠溺:“唬你的,我记的清楚着呢,不上榻嘛。”
话落绕过他,继续朝床榻走去。
“诶!你……”转过身,猛地噎住了嗓子。
“日后我便在这儿睡了。”君冥靠在硬邦邦的木椅上这般说着,拍了拍一侧的床榻,“你也不许走,好好儿睡上一觉,明早陪你去取千年墨莲。”
说完也不等人回应,双手抱胸的闭上了眼。司寒莫名其妙的被“强行睡觉”,才发现原来这人还有个自说自话的毛病,合着自个儿说完便不管旁人的意愿了?
安静之后,一丝一毫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数倍,司寒清晰地听见君冥匀称舒缓的呼吸声,才这一会儿而已,这人便已经深深睡去。去冥界折腾了一趟,大约是真的累极了……
在原地站了片刻,到底没将人喊醒,悄着声儿的脱下鞋袜躺在了榻上。
君冥唇角微不可见的弯了一下,而后迅速恢复如常。
司寒闭着眼躺了半晌,很尽力的想要入睡,但是收效甚微,床头直挺挺的坐着一尊大神,任谁都不可能视如无物的睡着罢。
天亮后便是三日之期了,一想到只剩几个时辰千孚便会离开,心口便要闷得喘不过气来。
若是可以,他真是恨不得一个时辰掰成两个时辰来用,更想时时刻刻都陪着千孚,一抬眼便能看到身影。然而他本就不是那种粘人的性子,实在做不来寸步不离,可若是瞧不见了,自个儿又抓心挠肝的想,总归如何都是不舒坦。
怎么办,将千孚留了三日之后,他大约更难过了。
胡思乱想了一夜,到底是挨到了天亮。
那厢千孚也是整夜没阖眼,早早的便起了身在院中等。
如今他什么旁的也不求了,只希望他这回没有信错,司寒真的能将墨莲带来而后放他归去,救得了容玉的性命。
日头渐渐升起,远处终于出现了人影,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盯着来人。
白裘与黑袍一前一后,渐渐走进。瞧清楚司寒后头还跟着一个陌生男子,愣了一下:“这位是……”
“君冥。”君冥主动开口,“咱们相识的。”
声音有些熟悉,千孚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原是你,一时没认出。”
司寒正垂着眼,瞧见他沾了些许露水的衣摆,忽的开口:“等了许久?”
他笑了笑:“还好,算不上很久。”
司寒沉默了一瞬,没再问,自袖中掏出一只方盒来:“你要的东西。”
打开盖子,血黄色的水中央是一朵拳头大小的黑色莲花,每片花瓣上都萦绕着些微灵气,在脉络中丝丝流动,一看便是不凡之物。
千孚眸中闪过欢喜:“这便是能救容玉性命的千年墨莲?”
“正是。”司寒瞧了一眼身侧百无聊赖的君冥,想着有了忘川灵水的滋养,墨莲的药效必会大大增强了,救一个凡人的性命该是绰绰有余的,“千年墨莲遇火即化,直接服用便可。”
千孚将盒子盖好,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多谢!”
司寒看着那弯弯的笑眼,本想也回个笑脸,可心口堵塞的发闷,怎么也笑不出来。
最后只淡着脸说了一句:“交易罢了,不必言谢。”这人的心从来都不在这里,如今终于得到了所求之物,对雪山、对他,便更不会留恋了罢。
千孚摇摇头,面上郑重:“你愿意赠药,我属实感激,一句谢定是要说的。”将盒子贴身放好,“事态紧急不便久留,你我就此告辞罢。”
这般说着,心里到底是有些忐忑的,他不知晓司寒究竟会不会依言放他离去,若是放,皆大欢喜,可若是不放,再怎么困难,他也要破开阵法强行离去!
久久不闻回答,千孚心生不安,渐渐竖起防备。
君冥也紧紧盯着沉默不语的司寒,似是要看穿那些复杂纠结又绝望的心思。
长久的寂静,仿佛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般,一个轻飘飘的“好”字滑出了口。而后几乎是木然的撤了阵,木然的听着对方的“告辞”,又木然的看着那身影头也不回的离去。
直到结界的缝隙再次阖上,他还有些恍惚。
此次一别,大约今生都不会再见了罢。
君冥声线清冷:“人已经行远,莫要看了。”
他却丝毫反应也无,如那不会动的冰雕一般,无知无觉的怔在原地,面朝千孚离开的方向,灰暗的淡金色眸子没有焦距。
许久,天上渐渐有雪落了下来,他回过神,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攥紧了身上的白裘。
原来这便是冷的感觉么?
肩膀上忽然一重,多出了一件黑袍,他抬手想要拿下,却被强行按住:“穿着!”说着又细细拢了拢,“总是逞强做什么。”
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使劲眨了眨,转过身一步一步的往回走,身后紧跟着响起规律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的跟着。
只要他肯转身,便能一眼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