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容玉蹙起眉头:“何意。”
千孚抬抬下巴:“就如这般啊。”掰着自个儿的手指头一一列举,“处处防备,贬低自己,徘徊不前,不敢接受旁人的心意。”像一只敏感的刺猬,稍一碰触便蜷缩起自个儿的柔软,竖着自个儿身上象征危险的刺以示防备。
容玉怔住,沉默不语。
他脸色愈加苍白了,本来是个百姓心中顶梁柱一般的人,现在却弱不禁风的,仿佛吹口气便能倒了。
千孚哪里舍得他这般,叹了一口气,故作轻松:“罢了罢了,看在你还病着的份儿上,便不与你计较了,这些以后再提,先歇息。”
容玉头一回对自个儿的柔弱无力报以痛恨,挣扎也挣扎不动,只能被人不由分说按着躺了下去,又仔仔细细的将被子盖了个严实,顺带还拍了两下,哄娃娃一般:“莫要逞强,养足精神才有力气想那些令人脑袋疼的难题不是?我就在此处守着你,快些睡罢。”
容玉无奈:“你将本王当做了小儿不成?”
“怎么能。”千孚哈哈笑道,大着胆子拿手指杵了杵他的脸,而后便对上了一双惊愕的眸子,因此笑得更是开怀,“王爷此刻可是一朵柔弱的君子兰,我得尽快将你养好,喂的结实又健壮,好儿好儿呵护着才行啊!毕竟若是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呢?”
容玉蹙了眉,正要开口,又被一只细长白皙的食指给摁住了嘴:“嘘……不许说那些伤人的话,我现下不想听。”
他只来得及看见千孚眨了眨眼,模样有些俏皮,而后视线一暗,被一只手捂住了双眼。
那声音轻柔的不像话:“乖,你只需安安静静闭上眼睛,睡觉便好。”
那黑暗仿佛有魔力,他不受控制的被卷入进去,游荡,沉迷,前所未有的放松与舒适,最后无知无觉。
待到悠悠转醒时,他下意识侧过头,床榻旁空无一人,视线畅通无阻的瞧见窗前洒下的些许日光,金橘色的,最是温柔。
那人是走了罢,他想,心下有些失落。
这一觉好像并没有睡上多久,至少他是这么觉着的。
旁边有些许细细索索的动静,大约是侍卫。他揉着脑袋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柱子后头露出一颗脑袋来,瞧他一眼,又转回了头,手上似是在抖着什么东西:“王爷醒了?睡得如何?”
容玉动作一顿,猛地扭头。那露着的半边的脸颊艳若桃花,大约是心情不错,粉色的唇微微勾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一动一静皆是风情。
千孚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回答,转过头看了一眼,瞧见榻上的人正直直盯着他,疑惑道:“王爷怎的不说话。”
容玉眸中情绪几经翻滚,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睡得甚好。”顿了顿,“在做什么?”
他举了举手中正忙的活计,头也不回:“叠衣服咯。王爷如今没个贴身伺候的人,又有伤在身,正巧我闲着也是闲着,便动手整理了一番。”极快的将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捧着放入木柜中,拍拍手喜滋滋的观赏自个儿的成果:“大功告成!”
容玉环视一周,迟疑的问:“整个屋子都拾掇了?”
千孚理所当然的点头:“自然是啊。”说罢还颇是自豪,“呐,这般瞧着便整齐多了不是?”
容玉定定盯着他,神情有些奇怪,这仿佛看到三好媳妇儿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咳了一声:“唔,甚好。”
得到了肯定,千孚大为欢喜,抿唇笑了笑:“已经吩咐过晚膳炒两个清淡的菜,差不多也到了时辰,王爷可要吃一些?”
“晚膳?”不过只是睡了一觉,怎的便从清晨到了晚膳?
“是呢。”千孚指了指外头正在西斜的日头,“你睡了一日,此刻已至傍晚,正赶上晚膳。”
这时下人端着饭食也正走至门口,站在门槛处唤了一声:“公子,小的来送晚膳。”
他立刻便笑了:“瞧瞧,这不就到了。”扬声吩咐,“送进来。”
饭食才做出来,腾腾冒着热气,花花绿绿的,样式倒是不少,摆了小半桌。
等容玉定睛一看,才发现这般多的菜竟是一个荤的也无,下意识蹙了眉:“为何无肉食。”
下人战战兢兢,本想说是千孚公子吩咐做的,可又怕惹怒了千孚公子,一时呐呐不敢言。
千孚看他面色不虞,当时他馋了那口荤,遂开口解释道:“是我吩咐这般做的,以王爷目下的状况,先吃两顿清淡的要更为舒服一些。”
容玉摇头:“本王无碍,只是你向来顿顿不离荤,这些素菜你大约会吃不惯。”紧着吩咐下人,“再做两道荤菜送来。”
下人忙连声应下,拔步就要去办。
“诶,不必麻烦。我与王爷吃一样的便好。”
容玉瞧他将人拦下,不大赞同:“何必委屈自己。”
“不是委屈。”他笑,“只要与王爷一起,肉也好,素也好,于我而言已经无可区分了。所以,不必再麻烦。”
容玉便沉默,最后挥挥手示意那下人下去。
下人心里吊着的石头落了地,心下暗暗记住千孚公子爱吃荤食,无声的退下了。
这下屋内只剩他二人,各自吃着饭,除了碗筷与盘碟的相撞声外再无声响,莫名觉着气氛诡异的沉默。索性皇室中人皆奉行食不言寝不语,沉默便就沉默罢。
不多时两人用完了膳,待下人将碗碟撤下去,容玉也不知从榻上的何处摸出一本游记来,自顾自的翻看着,是不打算交谈的架势。
千孚撇了撇嘴,也自行从书架子上拿了一本书来看,这时候搭话是最尴尬的,省的自找没趣。
不过视线虽然落在字上,思绪却已经飘去了旁处。
唉,自从表明心思,容玉便忽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了,这算不算是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容玉的表现的确很镇定,但他莫名觉着这只是假象,那双平静的眸子底下一定不是安稳的,他的直觉告诉他,必定是如惊涛骇浪一般,可偏偏容玉面上瞧不出丝毫的破绽。
这人究竟要如何才能将刺收一收呢?
“在想什么?”容玉蓦地开口,黑眸仍旧在认真的看着手里的书。
千孚一惊,定了定神道:“没想甚……”
容玉抬起头,黑眸带着玩味看着他攥在手里的书:“哦?不知千孚何时有了倒着看书的本事。”
他定睛一看,书果然是反的,一时大窘,掩住书上的字强装淡定:“只是练习一番这个绝技罢了,我的本事可是超乎你的想象。”
容玉紧追不舍:“是么?说说看。”
千孚一噎,这人是跟他杠上了么?这也要问个明白。
自动忽略这个话题,扯了个别的来说:“王爷喜看游记,不知最想居在何处?”
容玉面色淡淡的,眸中却是带了些向往:“山间密林,木屋乡野,百种人生,千种姿态,只要不是京城,居在哪里都欢喜。”
“王爷长住京城,又常常外出办事,想必早已见过了各种美景妙人,可有几个难以忘怀的?”
容玉笑了笑,做思考状:“美景倒是不少,不过这妙人嘛……”
说到这便顿住了,教人的心瞬时便提了起来。
好在顿了一下后,摇摇头接着道:“能称得上妙人的,至今也不过只你一人。”
哟!突如其来的夸奖?
他心下暗喜,稳了稳心神故作谦虚:“王爷可莫取笑我了,京城贵女公子多如云,民间也有精致养人好山水,我算得什么妙人。”
容玉忽的认真:“本王今日之言句句肺腑,你不必妄自菲薄。京城贵女公子面上端庄清贵,却也有富贵骄人之流;民间碧玉书生面上温婉守礼,却也有目光短浅之流。而本王今生所见,唯你一人年纪轻轻身怀绝技,不过相识两月便亲身涉险救回本王一命,这人情本王会记在心中,日后若是有什么所求,只要本王力所能及,尽管提便是。”
他抿了抿唇:“我所求之事,你心知肚明。”
容玉错开眼,声音冷淡:“本王不知。”
千孚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嘁,自欺欺人。
拄着下巴语带不满:“昨日的事还未与你算账。我分明是苦苦追了许久,只是你不知罢了,却给我盖了一个草率的戳儿,便是再如何,也没有你这般过分的。况且我钟情于你是一件值得意外的事么?你是天之骄子,这般出色的人,不动心思才值得怀疑罢,怎么你偏偏就不信呢?”
容玉瞬间抓住重点:“为何是追了许久,你我早先见过?”
千孚含情脉脉的眼神瞬间土崩瓦解,这人怎的这般不解风情,话说到这份儿上,不是该面红耳赤、感动不已么?而后再拉个手、拥个抱什么的,这才是正常顺序啊!为什么要拔出一个新话题?!
咳了一声:“啊,许久之前的事了,有过一两回交集,陈芝麻烂谷子的,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