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盯着千孚,非常明确的在要一个答案。
因了身居高位,早已习惯披满荆棘、处处防备,自己的东西必须要紧握在手中才能安心,现在终于舍得打开心门了,天意弄人,却得知也许是一场虚假。
人心向来如此,得到之后便会开始害怕失去,妖族于他们是未知而遥不可及的存在,而千孚像是抓不住线的风筝,已经脱离了掌控,随时都可以消失不见,这令他惶恐并退缩,生怕自个儿又变回当年的无助模样,下意识想要关上心门,以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与脸面。
可他仍是想知晓事实,无论结果如何。
千孚听完他这些话,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极为坦然的迎上视线:“我并未撒谎,这便是实话。”
他蹙眉,甚觉不信:“本王很确定,的确与你素未谋面。”
“并非素未谋面。”笑了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所言的相遇,已经是六百年前的事,你已经投胎了几遭,没了往世的记忆,自然记不得。”
容玉惊讶了一瞬:“数百年前?”他倒是忘了,千孚在他之前已经活了许多年,若真是那么久远的事,记不得属实正常。
千孚右手拄着下巴,视线落在天边渐渐明亮的星斗,语气有些怀念:“已经许久无人问过这些事了,王爷可有兴趣听听?”
“未尝不可。”
千孚想了想:“那便从初见时说起罢。那时我尚且年幼,只是狐狸模样,化不出人形,偏生性子又极为贪玩儿,寻了个机会一声不吭的溜出了谷去……”
日头落下,月色笼罩,容玉安静的听他讲着那些久远的往事,那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眉眼间飞扬着神采,当年每一句话、每个神情,甚至是剑锋闪耀的光芒、衣诀飘飞的弧度都描绘的清清楚楚,仿佛是时光倒流。
从幼时偶遇挥剑相救,到苦修数百年化出人形,再到初入人世苦寻百来年,的确是一段漫长而辛苦的时光。
千孚笑着:“我总想着是不是天意捉弄,否则为何总要我与你擦肩而过,我不忿,我不服,越是如此我便越是坚定了决心,好在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我终是再次遇见了你……”
可看着眼前之人散发着欢快的莹白侧脸,容玉其实丝毫感动也无,只觉着似是塞了一颗石头在心里,不上不下,哽得难受。
这些事于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那不是他的经历,是六百年前的“他”——另一个男子的,那个男子与他生的一样,还救下了年幼时的千孚,以他前世为名,却又与他全然无关。
千孚自始至终挂念的人并不是他,真正挂念的人早在六百年前便已经死了,而他就像是一个替身一般,被嫁接过来,误打误撞生了心思。
开口打断:“因为他,所以你许我一生相随?”
千孚没觉出这话哪里不对,下意识应了:“是。”
容玉听得这一个‘是’字,瞬间冷了眉眼:“你怕是弄错了,”在黑暗中攥紧手,“本王只是本王,即便生的一样,也不是他。”
千孚愣了一下,而后笃定道:“你是,我确定你就是那个侠士的转世,我要寻的人正是你,绝不会有错!”
记忆可能会混乱,但轮回之眼绝不会出错,容玉就是自个儿等了六百年的人,这是再肯定不过的事实。
“转世?”容玉非常缓慢的重复,然后笑了一下,“那只是说得好听些,说白了,不过是替身罢了。”
千孚蹙眉:“什么替身?”
这话是怎么个意思,怎的听不懂呢?转世怎的跟替身混为一谈了。
琉璃色的眸子尽是寒凉:“不是么?当年救你之人是那个天神一般的侠士,并非本王,也许对你而言,这事还未结束,可对于侠士而言,早在六百年前死去时便已经被带进了黄土坟包里,戛然而止了。你自始至终欢喜的,都是那个仗剑而立的恩人,并非我青平王容玉。”
“这二者有何分别,他不就是你?”千孚不大理解他固执的点,不论前世今生投胎了多少回,灵魂总归不都是一样的么?只是差了一碗孟婆汤的事罢了,为何非要区别出一条楚河汉界。
“自然有区别!”容玉猛地加重语气,目光是罕见的固执,“你只是因为本王是侠士的转世才来主动亲近,自始至终都打着报恩的算盘,这是打一开始便怀有的目的,而不是因为本王本身才如此,这些时日也都是在以此为前提而发展出来的假象,除去这些,你我之间,本就不该有交集。”
千孚这才悟出了症结所在,原来这人在意的是这个,虽然在他看来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侠士也好,干将也罢,总归都是今时的容玉,但容玉并不这么想,那么就需要解释一下了。
“我不否认,我的确是抱着明确的目的在寻你,或者说,在寻侠士的转世。”他直截了当的承认,坦白是坦白了,但容玉依旧不可避免的坏了心情,立刻清冷了眉眼。而后又听他说道:“不过现下不是了。”
一愣:“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徐徐解释:“的确,当年与侠士的匆匆一面,我生了心思,成了执念,一困便是六百年,于是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是打着报恩的幌子在等待、寻找,直到两月前遇见你时,我依旧是如此想的。”
顿了顿,然后继续:“但你不知晓的是,因了时间太久,记忆模糊,我已记不清当年侠士的眉眼,所以两月前与你相见时,我只是觉着轮廓相似,其实并未确定是你。可即便如此,我仍旧对你生了心思,直到后来巧合之下得了机缘,才明了你是当年侠士的转世。”
语气变得无奈,可桃花眼中却是满满的笑意:“所以啊,不必在意那些前世今生,我是心悦你,所以才想与你在一起,无关恩情。”
琉璃色的瞳孔非常明显的收缩了一下,而后直直看着他,一语不发。
话已说到这般地步,这会儿不把握时机,更待何时?他心中一动,干脆一鼓作气将身子靠了过去。
明月被乌云遮住,留下微弱的星光撒下来,并没有将暗夜里交叠的身影映照的明亮一些。
这动作极是突然,容玉被压的彻底仰躺在了房顶上,耳边响着低语:“若非心悦你,我会如此?”
还未彻底回过神来,便觉出耳上传来一阵湿润之感,激的他一阵战栗,耳廓迅速漫上一层红色。
这个夜忽然黑的彻底,教人什么也瞧不清楚,只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沁鼻的异香,层层叠叠扑面而来,像是最好的cuiqing良药。脑袋里也是乱糟糟的,什么也理不清楚,只是下意识的抬手要去抱压在身上的人。
‘狐妖貌美妖娆,擅以媚术惑人。’
白日里老和尚的话在脑海中一晃而过,他猛地从失神中惊醒,目光瞬间凌厉:“你对本王用了媚术?”
千孚被这话问的一懵,下一瞬便被猝不及防的推开,身子支撑不稳,摔倒在一旁。
他瞧见容玉的胳膊抬了抬,大约是想要来扶他的,但又很快的垂了下去,没再有其他动作,只是质问一般的开口:“回答本王。”
他垂下眼皮,自个儿慢悠悠的直起身子,一个挺腰颔首便婉转成柔软的弧度,葱白的指尖将滑落身前的长发拨到脑后,眼尾轻扫,流光荡漾。
容玉只觉心口不由自主的开始急促跳动,目光无意识的迷离,弯腰就要将人压下去。像喝了迷魂汤一般,明明脑袋里清楚得很,可怎么也控制不了自个儿的身子。
葱白的手在眼前一晃,容玉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来,才发觉二人的脸几乎已经要贴在一处了,恢复了神采的长眸微微眯起,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何意?”
千孚笑的狡黠:“教你体验一下咯,感受感受真正的媚术究竟是如何的。方才只是个再轻浅不过的媚术,我若是想用在你身上,何至于有如今的情景。”他说的极为真挚,“我从未对你用过媚术,所言所行,皆是因我心悦你,性之本能而已。”
容玉盯了他一会儿,撤开身子,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千孚坐起身子,以手撑在一侧,拿肩膀撞过去:“诶,你觉着我是用媚术蛊惑了你,那么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的心思,当真是因为媚术吗?”
容玉眸光颤了颤,垂下眼。
先前二十年,他从未对哪个女子或男子起过什么心思,不大懂什么情爱,后来遇上千孚,他发觉自个儿渐渐开始歪了心思,即便努力克制也难以自持,一向沉稳的他险些慌了手脚,觉着已经不像是他自己了。
于是知晓千孚是妖精后,他偶尔也会想,说不定自个儿的难以自持是因为媚术作祟的结果,但他也知晓,其实说到底只是给自个儿一个放弃的借口罢了。
沉默许久:“你该知晓的。”
桃花眼亮晶晶:“什么?”
他喉咙滚了滚,压下那点子即将迸出的嘶哑,然后抬起眼,说:“人妖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