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如响雷一般在耳边盘旋,千孚笑意僵住,双目盯着面前的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夺去容玉手中的酒壶:“怎的还说起了胡话,你醉了,需要回去歇息。”声音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僵硬着胳膊强行来搀扶。
容玉按住他的手,字字清晰:“本王清醒得很,千孚,你分明听的很清楚。”
千孚的手有些发抖,清楚,自然清楚,响当当的人妖殊途。
他先前是不怕这四个字的,只因都是从旁人的口中说出,无关痛痒,只要欢喜之人不放开他的手,何事他皆不畏惧。可未曾料到,原来不只是旁人,连这人也是会这般想的,分明昨日还柔情蜜语,海誓山盟,今日却是晴天霹雳,这与往他心口上插刀子有何不同?
“所以呢?你要说些什么?”他倾身上前,猛地抓住容玉的衣襟,厉声问,“说昨日是被冲昏了头,许下的那些话皆不做数了?一个‘人妖殊途’便将你吓成了这个模样,你将我当做了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么?!”
“本王从不曾这般看待你。”容玉面色平静,垂着的眼皮将所有情绪尽数隐藏,“此事不是玩笑,你不能只凭着一股子劲头而不顾后果……”
他拼命摇头:“什么后果,我才不在乎!你应了我的,不论发生何事,都不会要我走,哪怕被世人反对,被万物生灵反对,被天道反对,你都紧紧抓住我的手,一丝都会不松开,你不能出尔反尔。”
“你冷静些!”容玉握紧了他的肩膀,琉璃色的眸子里仿佛是有哀伤,“你现下这些话只是一时冲动,待时日久些,什么都会变的,而后你便会明白……”
喉咙哽了一瞬,没能将后头的话说出,声音低了下去:“日后,你会后悔的。”
桃花眼中的光芒瞬时黯淡下来。冲动,这人将他的决心只当做是一时冲动?
冷笑着打断:“是啊,你总是这般,什么都由着你的想法来,将怯懦当做理智,自个儿憋在心里盘算着所有的心思,做出自以为最好的决定,而后问也不问的例行通知于我,还拿什么狗屁的冲动来当做借口,以为这般你我都会各自安好。可为什么呢?你对旁人分明不是这样的,为何却偏要对我如此?”
容玉面色有些发白。
为什么呢,因为你与旁人不同,你在我的心尖儿上,我不得不在意,不得不多想,不得不变的连我都不认识自己。
他的确喜欢千孚,甚至今日早起时还在设想二人日后的生活。他想着,得尽快将丞相扳倒,提早撤了这王爷的名号,而后离开京城,让千孚知晓即便没了这王爷的身份他也足以不负一场倾心。
你我本两情相悦,阖该皆大欢喜的,可为何你是妖呢?妖人相恋向来是大忌,而二人的寿命也是天差地别。妖可以活很久,久到我能轮回几百遭,久到我想象不出那时的人们会是什么样子,而我呢,再活几十年便会尘归黄土,于妖来说不过眨眼。
我已经想象不出,若你我二人相守,数十年后我两鬓斑白、容颜渐老,该如何面对桃面依旧的你。你可会厌他倦我,会以何种心情看着我直至油尽灯枯?
还有天道,也许是冥冥中自有规则,人妖相恋的结局从来没有哪个是好的,你还年少着,还有长长久久的日子要过,好不容易修炼了千年的道行,不能因此而功亏一篑。
沉默许久,拨开他的手,低声道:“就这般吧,你我皆冷静冷静。”
千孚眼睁睁看着容玉站起身,转头就要离去,当真要将他丢下了。又是气又是委屈,冲着背影脱口而出:“你就是个懦夫!”
容玉身形一顿,缓缓垂下眼,没有回头:“的确,本王是个懦夫。”
那背影传达的尽是冷漠与决绝,而后起身飞下院子,三两步进了屋。
千孚独自在房顶上坐着,只觉心肝儿抽疼得厉害,越想越气。
这算什么?单方面的结束吗?休想!这事儿还没完,他还没应呢!
“容玉这个骗子,说好再也不说这种话惹我难过,一日不到便食言了,骗子骗子!”
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把即将溢出来的泪憋了回去,拿起他方才用的酒壶,倒了满满一杯酒,然后一饮而下。
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流入胸腔,呛得他忍不住狠狠咳出来,啧,这玩意儿真是难喝,
嗤笑一声,仰首又灌下两杯,辛辣过后,晕头晕脑的感觉立时便来了。
整个人轻飘飘的,四肢好似都有些不听使唤,手指无力的捏着酒杯,仰身躺倒在房顶的瓦片上。
迷迷瞪瞪的睁着眼,视线里的明月恍惚变成了四五个,摇晃重叠,晃得人眼花缭乱。
断断续续的想着,原来这便是醉的感觉,果然是烈酒啊……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在猛力的摇晃他,嘴里喊着“千孚哥哥、千孚哥哥”,声音甚是焦急。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人,笑道:“啊,是瑶姬啊……”
瑶姬拧着两条秀眉,这回来本是要说要紧事的,这不省人事的模样,哪里还能听得进去?埋怨道:“你喝了酒?要喝也得寻个无人的地方喝,在房顶上算怎么回事,万一被凡人瞧见,你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仍是笑着:“瞒不住的,他已经知晓。”眼角淌下泪,没入鬓发,“不过可惜,他反悔了。”
瑶姬一愣,转头去看一旁的穆三,穆三也是一头雾水,摇头表示不知。
千孚又有些迷糊了,双目涣散的呢喃着:“他嫌弃我是妖,还拿什么人妖殊途的话来气我,分明昨日还保证的好儿好儿的……”说着渐渐没了声音,又昏睡了过去。
话虽短,但穆三大约还是猜出来一些:“想来是容玉近日知晓了少主身份,方才大约才谈过一场,还说出‘人妖殊途’这种伤人的话,刺激了少主。”
瑶姬一听火冒三丈,她家千孚哥哥这么优秀,能看上他他就该偷着乐了,还敢因为是妖便挑三拣四?
“噌”的站起身,气愤道:“你在此处看着千孚哥哥,我去将他骂醒!”
穆三一把将人按住:“去不得,他二人之间的事得他二人琢磨,旁人不好插手,否则极易适得其反。”
“那你说如何,就这么袖手旁观吗?”
穆三拍拍她的肩:“此刻就是要袖手旁观。”
“嗯?”这下换瑶姬迷糊了,千孚哥哥弄成了这般模样,她怎能袖手旁观,况且她早就看不惯那个凡人了,往日里逮不着机会,对上两次都是她吃了暗亏,这回这么好的机会,却要她袖手旁观?
穆三不急不缓的解释:“属下瞧得出,容玉对少主是有些情意的,只是一时适应不了少主身份,这才有了现下的场面,只不过嘴上这般说,心里可不这么想,咱们只躲到一旁瞧着,若待会儿容玉还不现身,咱们再插手。”
瑶姬几乎没有什么犹豫,然后便点了头:“好,就按你说的做。”
穆三眸光因这一句话变得柔软。她已经越来越依靠他了,开始自然而然的认同他的决定,对他心软,还会在他面前做出小女儿姿态,他能察觉到她很明显的亲近,而不是像以前,只有见外与排斥,是不是说明,离接受心意那一日更进了一步?
瑶姬不知他心中所想,拉着他的手臂轻手轻脚的寻了个隐蔽角落藏起来,耐着性子静观其变。
那厢容玉在屋里躺着,脑袋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着他说出了那些话,大约会惹得千孚伤心极了,一会儿又告诉自己这是最有利的选择,这么做并没有错。
可越是这么想脑袋里越乱,睁着眼到了后半夜也毫无睡意。
不由自主的开始回想方才离去时千孚难过的模样,他隐约开始后悔,明明想着再也不教千孚伤心流泪的,可他好像总是食言。这般久了,院子里依旧没什么动静,千孚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越想越是不安,到底是忍不住出了屋子,才上了房顶,这一看瞬时便呆住了。
淡白的月光下,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微微蜷缩着,白发半遮着脸,毛茸茸的银耳与银尾异常显眼。
那是,千孚?
只是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想起他是妖的事来,怕被人看到,忙两步走上前去准备唤他,这一凑近才嗅到有微微的酒味。莫非是醉了酒?
是了,妖精大约是不能喝酒的,喝了便会现出原形来。
想到是因为自个儿,叹了一口气,手臂揽上千孚的后颈和腿弯,小心地将人抱起。
千孚身子虚软的厉害,虽是醉了,但最后残存的一丝意识时刻提醒他要保持人形,可是浑身没有力气,妖力涣散的只能勉强维持住这副模样。
正迷糊着,隐约感觉到自己似是被人抱在了怀里,而后熟悉的气息涌入鼻中。
下意识的将自个儿埋了进去,脑袋蹭着结实的胸口,闭着眼呢喃出声:“容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