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是暗二,一进门便急着禀告:“属下按着王爷的吩咐密切监视关押的刺客,发现他自从得知王爷已醒之后情绪便一反往常,问什么也不回话,大多时只在铺满干草的角落里蹲着,其余时候便干瞪着眼盯着牢门……”
正说着,忽然听到屏风后头传出一声低呼,而后便是一阵稀里哗啦声,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右手悄悄握上腰间的软剑,压低了声音问:“王爷,此处还有旁人?”
容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隐约能瞧见屏风后头有个人影冲他挥手,无奈地笑了笑:“是有一个,不必忌讳,继续说。”
他用身子挡的严实,暗二瞧不见屏风后头的情景,但自家主子这副神情,实在不能不教人浮想联翩:不得了不得了,他家王爷已经开始金屋藏娇了,若没听错,方才那声低呼倒是像极了千孚公子,还把人藏在屏风后头不露面,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这才照顾两日的功夫就将人拖上了榻,他家王爷果真是雷厉风行。
但这些也就心里偷着想想,嘴上是不敢说的,接着禀告正事:“直到昨夜,他又趁着狱卒睡着的时候蹲在角落,举止鬼鬼祟祟,属下觉着不对进去查看,原来他竟是在墙角里挖出了一根尖利的木枝来,正准备借此自杀,被撞破后见一计不成,又要咬舌致哑,属下只能卸了下巴将他绑住,现由暗一看着等候王爷发落。”
容玉只是稍一思索:“先绑着,留住他的命,晚些时候本王亲自去一趟。”
暗二颔首:“是。”
“裴宣父子与张禾如何?”
“老实得很,暗四总去戏弄裴宣,一言不合便甩鞭子,将他三人吓得魂不附体,这会儿瞧见暗四便像是老鼠见了猫,大气都不敢出。”顿了顿,凑近了些小着声儿道,“说是裴宣总想着欺负公子,他得帮着出出气。”
说起来都是血泪,想想他们堂堂四大暗卫,竟然开始做起看守大牢和替王妃教训觊觎者的地步了,简直是身兼数职,还有哪家暗卫能比他们更优秀的?
“贼心不死。”容玉目光骤然清冷,“做的不错,回头有赏。”
啧,王爷生气了,还是很在乎千孚公子的嘛。暗二暗笑:“谢王爷!”
千孚歪在软枕上,一双狐耳竖的高高的,将一切都听了个仔细,心里自然是美滋滋。暗四说没说这话他不知晓,但暗二能在这个时机提起来,显然是有意为之,突然觉着这些个暗卫里还是这个最机灵,也不枉他故意弄出动静暴露自己了。
暗二禀明一切后继续回去守着大牢,容玉将门关好,绕过屏风,入目便是地上四分五裂的碗。
千孚搬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面上适时地露出无措:“是意外……我本想放到一旁来着,力气不够用,没拿稳,便掉在了地上。”
容玉上前拿起他的手端详,而后又放下:“无碍,一只碗罢了,没伤着便好。”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方藏青色的帕子,撩起袍子弯下身,用帕子将碎瓷片包在一块儿,动作不急不缓。
千孚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方才可是出了声的,暗卫大约该猜出他是谁了,几乎相当于是变相的暴露了二人的“关系”,可这人却一句没提这些,只看了看他的手,说没伤着就好,像是根本没将方才那些放在心上。
是真不在意,还是根本就不担心呢?
一时有些挫败,抿了抿唇,冷硬的开口:“听暗二的意思,大牢那处很要紧吧,审讯已经拖了许久,王爷不去瞧瞧?”
话里像是夹着冰碴子,容玉不知自个儿哪里又惹了他,很认真的解释:“刺客寻死不成,必然料到暗卫会来知会本王,若本王立刻赶去,刺客定会觉着本王除了他便再无他法,更会有恃无恐,所以本王要拖着他,如此他反而会没有底气,觉着自己并非是唯一的突破。”
“原来如此。”千孚笑了笑,捞过自个儿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我还当王爷是不放心留下我一人。”
容玉动作一顿,将包着瓷片的帕子放在一旁的桌上:“这也是其中之一,或者说,极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他一手环在胸前,一手拄着下巴笑:“这般说来,我若一直是这般模样,王爷还一直不走了不成?”
桌上放着茶壶,容玉顺手倒了杯茶水递给他:“眼下是这个打算。”
“王爷总是擅长说情话。”
“是心里话。”
他猛地收起笑,目光直直盯着容玉,容玉不闪不躲,坦荡的回视。片刻,他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容玉还没来得及提醒他慢些喝,便已经接到了空荡荡的茶杯,像是在用行动展示他的干净利落,好来衬托自个儿的优柔寡断。
举了举茶壶:“再来一杯?”
“不必。”伸出拇指随意将唇角残存的茶水抹去,眼尾带着讽刺,“王爷,你着实令人愈来愈看不懂了。”
容玉放茶壶的动作有一瞬间的迟缓,转过身时又面色如常:“的确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连他自己也看不清自己,还真是糟糕。
千孚垂下眼,转过头盯着窗前的日光看,只有一道拳头大的光柱,但是许多细小的浮沉在里面跳舞。忽然之间想起山谷里五百年一回的庆日,他们大鱼大肉,欢歌跳舞,许多独身的妖精会在这一日寻觅合适的另一半,而后缔结契约,永生相伴。
妖精爱了便是爱了,明确而干脆,而这也许正是与人族的不同之处。
好一会儿,他开口:“能打开窗么?心里闷,想透透气。”
窗子被打开,大片的日光带着暖洋洋的热气扑进室里,终于令人觉着好受了些:“那么王爷除了刺客这条路,还有旁路可走吗?”
容玉半张脸裸露在光下,许久没说话。
若是回到京城,自然会有旁的法子寻找丞相的把柄,但裴宣是个棘手的,他若是回去,裴宣自然也得跟着回去,那便是放在了丞相的眼皮子底下,到时一切只怕都由不得他说了算。
千孚没听到回答,心下大约是知晓答案了,换了个姿势,将自个儿粗大的尾巴枕在脑后,感叹着果然还是自个儿的毛最舒服,然后说道:“有个法子能教人尽吐真言。”
容玉猛地转过头:“何法?”
“自然是妖精的法子。”姿态懒洋洋的,与容玉的急迫形成鲜明的对比。
容玉也是有些无奈,这只狐狸当真是抓住这个不放了,时不时的提醒他一回眼前躺着的是个妖精的事实。
又听他接着道:“摄魂术,听过否?”
稍一思索:“略有耳闻,听说可以迷惑心智,但早已失传。”
“人族瞧不起妖精,却又贪图妖精的法力,于是靠着一些不入流的手段学了一点子皮毛,便自诩是神人天圣,洋洋自得,其实在我们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他语气中满是鄙夷与嫌弃,被戳破身份后似乎更加坦然了。
大致的解释了一番:“摄魂术乃是妖法的一种,顾名思义,是拘出魂魄来说话,凡是活物皆可用,其间所吐之语全为真言,不过一旦结束受着必死,如非必要一般不会动用此法,王爷可以考虑一二。”
容玉很快便做出了决定:“何时可做。”
“今夜。”
这时间出乎了容玉的意料:“这般快,你身子受得住?”
他扔过去一个白眼:“所以才需用这一个白日来调息,等我将耳朵尾巴变没了便能去了。”
容玉被噎了一下,比之先前的柔和退让,这样有棱有角的千孚其实更令人觉着应该珍惜。勾着唇笑:“那好,就今夜。”
千孚不再多言,即便此时是半人半妖的模样也不在意,直接闭了眼默默调息,毫不担心容玉趁此机会伤他害他。
容玉自动坐于一旁等着,顺手拿了本书看,但大多时是看不下去的,这么一个精致的人儿杵在跟前,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的吸引过去。
“这般可不行。”喃喃着,否则日后若是有千孚在身旁,岂不是什么都做不成了?强迫自己将目光定在书中的字句上,总算强行拉回了注意。
千孚这一闭眼,临近午时也没睁开过,容玉没敢扰他,将午膳也拒了,真真儿是贴身的守护。
临近日暮时分,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容玉从书上抬眼来看,那对毛茸茸的狐耳已经消失不见:“这就变回来了。”
这话怎么听都觉着有一股子惋惜,千孚瞟他一眼:“变成人的模样不好么?”
“自是好的。”容玉放下书,拍了拍手,“但是妖的模样也同样很好。”
门外传来侍卫的回应:“王爷?”
“上晚膳。”
“是。”
千孚暗道一声油腔滑调,握了握拳:“只恢复了两成妖力,若然弱了些,但操控一个摄魂术足矣。”
“有把握便好。”顿了顿,又不忘嘱咐,“若有意外,莫要勉强。”
他胸有成竹的摆摆手:“我心中有数,放心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