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头也不回的走了,被这变故弄得有些懵的暗二在原地站了半晌,终于接受了事实,原来一向以大局为重的自家王爷也能为了一人乱了阵脚,千孚公子当真是把王爷结结实实攥在手心里了。不过感叹归感叹,还是得按着吩咐去办事,但愿王爷今夜能与他们准时回合才好。
除了暗二之外,同样有些懵的还有瑶姬。
不自在的搓了搓手臂,用肩膀撞了一下穆三:“是我耳朵出了问题?怎么方才听见容玉在冲我道谢,而且貌似还很真心的模样,是幻听了么?”
“不是幻听,他的确是在感谢你,而且出自真心。”穆三转过头看她,神情虽然依旧冷硬,但言语里明显带了宠溺。
“怪哉,我分明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他非但不气,还跟我道谢,难道是被骂傻了不成?”瑶姬苦恼的皱着眉头,实在有些想不明白,“若真是如此,那可当真是罪过了,虽然我是比较乐见其成的,只是可怜千孚哥哥日后要守着一个傻子过,啧……”
穆三还当她是真的抱有歉意,正准备安慰,谁知后头说着说着,竟变成了幸灾乐祸,不由得有些无奈。
忍不住将大掌放在她脑袋上揉了揉:“小脑袋瓜成日里净胡思乱想些什么,不过道一句谢罢了,很意外么,还真盼着他气的跟你打上一场不成?”
瑶姬拍开他的手,颇有些不服气:“若不是傻了,那他突然谢我做什么,怪教人觉着不自在。”
穆三眸光动了动,他大约是知晓容玉在谢什么的。
身为情敌一般存在的瑶姬,即便心中难过嫉妒,却仍是在容玉命悬一线之时伸出援手,除了最开始摊牌时那一场哭闹,她几乎没有做过任何拆散他们的举动,如今也终于选择退出,甚至在他二人发生了矛盾之时主动前来劝和,鼓励容玉去寻找少主。
若是言谢,不外乎是因为这些,但对于瑶姬而言,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选择罢了,或许有一部分是为了少主,但那都与容玉毫无干系,她并不觉着有言谢的必要,所以他并不打算跟瑶姬说明,瑶姬也不必非得知晓,她只管做她想做的便好,遵从自个儿的心,不必觉着委屈,也不会觉着懊悔。
其实不仅是容玉,于他而言,对瑶姬也同样心怀感激。感激她终于不再撞这座南墙,也终于愿意打开那么一点心房,默许他的踏入,要知道在两个月之前出谷时,他完全想都不敢想,这几乎就是来自上天的恩赐,不,是来自瑶姬的恩赐才对。
她就是这般的人呐,打从幼时第一面就被她护在身后时,他便知晓了,所以才想紧紧抓住她,怎么也放不开手。
“小姐。”他唤了一声。
瑶姬觉着这男人的目光忽然温柔的不像话,结结巴巴的应着:“啊,怎……怎么?”
“属下想抱你。”
“唉?”瑶姬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然而下一瞬便被两条手臂不由分说的圈了过去。
后背被两只大掌紧紧按着,她的脸被迫贴上坚硬的胸膛,滚烫的气息喷在头顶,额头抵着略有些扎人的下巴,耳下是有力而沉稳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的震颤着耳膜,清晰无比。
虽然很陌生,但她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怀抱能如此温暖,像是能遮挡所有的风雨一般。
偎着的胸膛开始轻颤:“不只是他,属下也该谢你一回……是了,不止一回,该两回才对。那一回当年便该同你说的,因了那时胆子太小,错失了机会,再往后却又与你是云泥之别,更没了资格与你说话,于是便想着熬出些本事了再道这一句谢,谁知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顿了顿,发出一声叹息:“不过那般久远的事,你大约早已忘了。”
将人护在身后的举动,瑶姬或许不只做过一次,而他于瑶姬,可能只是偶然路过时随意之举的其中一个罢了,但于他而言并非如此,他因了相貌太过冷硬而受到众人排挤,父母懦弱木讷不敢多言,自记事起,好像从未有一人为他说过一句话,只有瑶姬,只有她毫不犹豫的将他护在身后,警告那些人再不许欺负他。
那时的瑶姬就像是他的救世主,给他黑色的世界带来一丝光明。若不是因为瑶姬,他不会奋发图强努力修炼,而后被大长老看中收为义孙,穆氏家族也不会水涨船高,达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她几乎改变了他的一切。
有时他会设想,若瑶姬那时对他视而不见,无人对他伸出援手的话,他会长成什么模样呢?或许是懦弱的缩在角落,避开闲言碎语的人群,活成父母一般的模样;又或许是渐渐心生恶念,走上修炼的歪道,变得愤懑、嗜血、好杀。
但不论变成什么模样,都不会与现在相同,他庆幸那些可能都不会发生,庆幸瑶姬踏出了那一步,是她给了他一个崭新的、有光亮的生命,造就了如今的穆三。
“我记得呀。”瑶姬清脆的开口。
穆三一愣,猛地将她拉离怀抱:“你记得?”
她非常肯定的点头:“你不是那个被许多族人欺负的小哥哥么,我记得清楚呢。你那时委屈巴巴的,被欺负到那种程度也不吭声,当真是个木头,若不是我帮你骂回去,你怕是要气哭了吧。”忍不住开起玩笑,“说起来还未找你算账呢,我那会儿正被母亲要求着保持淑女风范,结果一出门就为你闹出了事,害的我被母亲关了一年才被放出来,可真是憋死人了。”
“……”穆三突然后悔提起这事儿了,原以为瑶姬早已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谁知不仅记得当年事,连他那时的狼狈模样也记得清清楚楚。
不由得有些难堪,垂下眼皮,言语带了黯然:“皆因属下那时太过懦弱,没能鼓起勇气反抗,否则也不会害的你被关上一年,只要你能出了气,尽管打骂,属下绝不闪躲。”
瑶姬本只是玩笑两句罢了,没想到他竟然当了真,忙又解释:“也不是真的怪罪你,我就是个多管闲事的性子,况且母亲也不是因了帮你才训斥的,是我自个儿太张扬顽皮,母亲才约束一二而已。”
他却摇头,郑重其事的保证:“小姐放心,如今绝不会了,属下再也不会任人欺负,更会好好保护你,绝不会再犯当年的错!”
“你有何错?”瑶姬忍不住皱起眉头,觉着这人是进了死胡同,拧着脑筋不开窍,“何人规定妖精就要生的如出一辙?因你的相貌而口出恶言,那是他们的肤浅,世间万物生来便注定是与众不同的,这便是你的与众不同,无人有资格评头论足,若说是错,那也是他们的错。”
穆三猛地抬起头,黑眸紧紧的盯着她,滚了滚喉咙,却说不出话来。
与众不同么?他从未敢这般想过,幼时那些族人便嘲笑他相貌丑陋,随着年纪愈发的大,五官身量渐渐长开,他的相貌也越发的冷硬,就连父亲母亲也时常会拿着此事来说道。他面上虽不显,但心里又怎会丝毫不介意呢,于是便更加不爱笑了,总是板着脸做出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装作什么也不在意。
可瑶姬却说这是他的与众不同,无人有资格评头论足,他没有错,原来她是这般想的么?
瑶姬承受着他沉重的目光,分明是个被砍的浑身是血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八尺大汉,却总是令人忍不住泛起心疼来。
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我知晓的,你依旧在意自个儿的相貌。可是我从来不觉着何处不好啊,你生的很是英俊,而且高大威猛,办事妥帖,对我亦是脾气好的不像话,就连大长老也常常夸赞于你,更是父亲的左膀右臂,你分明这般优秀,何人敢瞧不起你呢?”
“是么?”他有些愣怔,“从未有人同我说过这些……”只这么一句话,梗了这么多年的心结便瞬间消失无踪。
瑶姬白了一眼:“你总是板着脸,他们怕你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凑上来搭话,你自然不知了。”又特意强调:“所以啊,你也不知晓,其实你笑起来极是好看,日后莫要总是板着脸了,该多笑笑才是。”
穆三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平日里总是绷紧的嘴角微微弯起,冷硬的眉眼瞬间变得柔软。
温温的应着:“好。”
瑶姬险些被他这个笑晃花了眼,暗道这人也太听话了些,日日都这般笑,谁还能受得住。
不自在的移开视线,像是突然想起来一般:“说起来,容玉匆匆忙忙离去,担心的模样的确是实打实的,他能寻到千孚哥哥么?”
这强行转移话题的意思简直不能再明显了,可谁教穆三这会儿心里正舒坦呢,也没戳破她,顺着话回答:“会的。”
“为何……”瑶姬忽然顿住,露出一个了然的神情来:“你又料到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