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姬用了一个“又”字,穆三便又觉着欢喜了,这说明她记着先前他说的那些话,并且也依旧认同。
点了点头:“这时候能猜出少主去向的,大约也只有容玉了,所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故而你才嘱咐我要提起千孚哥哥已经失踪?”瑶姬接着他的话继续,同时对这个说法表示怀疑,“可连你我都没有头绪,容玉不过一介凡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神通?”
“有时候寻人也不是非得需要大神通的。”
“那是需要什么?”
然后穆三便笑:“自然是心了。打个比方,”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个儿,“若是小姐突然失踪,属下绝对会第一个找到小姐。”
那隐含深意的眸子令瑶姬突然觉着脸热。
这一点她不否认,穆三比任何人都要挂念她,而且的确很了解她,甚至比她自个儿还要了解,几乎她一个眼神穆三便会知晓她的意思,能第一个寻到失踪的她的话,穆三的确是有最大的可能。
“所以少主对容玉而言也是如此,小姐且瞧着吧,容玉定会寻到少主的。”顿了顿,还不忘补上一句,“属下保证。”
瑶姬瞧着他认真的模样,不可避免的联想到早些得到消息时那一场询问,甚至因为生了气还打了他一下,手心都被震疼了。
搓了搓手心,呐呐道:“好嘛,保证什么,我也不曾说过不信你呀……”
没一会儿反应过来之后又觉着有些意外,好奇地问他:“怎的你回回都能猜到,往日里也没发觉你这么料事如神来着。”
穆三又忍不住揉她脑袋了:“也许是属下是突然聪明了罢。”
毕竟都是情中人,谁还猜不出个一二三呢?
川水县,忘川河,杨林中。
深春的树叶被劲风刮得哗哗作响,嵌在泥土中的巨石终于承受不住力道,四散迸裂开来,一声轻喝,白色狐尾软鞭猛地甩向红黄相间的身影,那身影不得已的向后躲闪以禅杖来格挡。
二人齐齐撤开,而其中一人,正是千孚。
当日离开府衙之后他心里憋闷,在这城中转了一圈,瞧着那些凡人们奔波于生计,分明疲惫至极,却仍旧日日有说有笑,偏生他吃喝不愁,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可偏偏求不到一个容玉。于是更加难以开怀,干脆避开人群,而唯一想到能去的地方,便是当日与容玉一同前往的忘川河了。
痛定思痛,他想了两日,愈想愈觉着自个儿委屈,于是一早睁眼趁着那股子气性还在,使了灵蝶给穆三去了信儿,只带了一句话,很简短:两日后一同归谷。
不过没半个时辰他便后悔了,容玉要赶他走又如何呢,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一想到容玉回京之后处境那般艰难,万一出个什么岔子,暗卫他们又护不住,他便坐立难安,忍不住想着,要不就偷偷跟着好了,左右容玉他们也察觉不出,至少自个儿心里头安生不是?
说来也是倒霉,他这念头才出来,还没来得及动身,迎面便撞上了下山来给哪位富贵人家做法的无尘和尚。和尚瞧妖精碍眼,妖精也瞧和尚膈应,自然是一言不合要动手。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副情景。
千孚咽下翻涌在喉咙里的腥甜,轻轻呼出一口气,待闷痛的胸口缓过来劲,嗤笑道:“老和尚的确有些本事,不过若要降了我,可还差得远呢。”
无尘被方才那一鞭子逼退,巨大的力道震的禅杖嗡嗡作响,以至于稳了许久才能重新握住。
这只狐妖当真不简单,这般程度竟还能撑得住,掰着手指头算算,往年遇着的那些妖精里,这只狐妖的实力当真无愧能拔得头筹了。
将禅杖撑在地上,刻意忽略手腕的麻痛:“若是你正值全盛,贫僧大约是降不住你的,可你修为大损,如今不过苦苦支撑而已,降与不降,早晚罢了。”
千孚面色有些发白,无尘说的不错,他的妖力如今才恢复到五成,若是拼死一战,或许有一线生机,可若要全身而退,却是难上加难。
越是这般时候越是不能弱了气势,便是唱空城计也得唱出个彩儿来:“论起苦苦支撑,大师也不过半斤八两罢了,你我也别五十步笑百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阿弥陀佛。”无尘右手并指成掌竖在身前,将先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施主游离人世,念在并无造成杀戮的份儿上,只消承诺回到该回的地方去,贫僧自不会与施主为难。”
千孚掏了掏耳朵,有些不耐:“一句话来来回回的说,地府掌管功过的判官也没你管的宽。我再答这最后一遍,听清楚,”一字一顿,“绝无可能。”
“施主又何必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他突的笑出声来,捏起一绺胸前的墨发把玩着,慢条斯理,“这芸芸众生,哪个不是在执迷不悟,正如大师你,日日妖精长妖精短的,恨不得将所有的妖魔都斩尽杀绝,又何尝不是执迷不悟,我倒是觉着,大师可以渡一渡自个儿,万一一不留神就成了佛呢?”
无尘也不气,语带叹息:“王爷本是富贵安顺的命格,数月前却渐生变故,显出大凶大险之兆,不久之前本有一场必死之局,因了凑巧才化险为夷,若你继续与他相伴,日后类似之境还不知几许。天道昭昭,人妖殊途,你百般纠缠,执念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何不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指尖墨发滑落,笑意顿消。
人妖殊途,又是人妖殊途,他早烦透了这四个字,却偏偏总有人喜欢用这四个字来刺他。
因了容玉一句人妖殊途,醉人的柔意温存、低吟浅语皆成了黄粱一梦,如今这个和尚又与他说人妖殊途,口口声声要他离开容玉、离开人世,他不过只想求这人一生相伴罢了,怎么一刻都不能让他得点儿好呢?
“大师不是秉承妖魔都是大奸大恶的么,怎么如今却要我这个妖精大慈大悲了?”
他冷哼一声,甩了甩手中的狐尾软鞭,睇着无尘:“天道又如何,殊途又如何,是否百害无一利,那得是他说了算,他若觉着与我在一处欢喜,那便是最大的利,至于是否真的是大凶大险之兆,我自会护他无虞,不劳大师操心。”
“世事无常,你能护他一次,便能保证能护第二次、第三次么?一意孤行不是底气,是匹夫之勇,趁着还没能酿成大错……”无尘不气馁的劝着,恨不得他立刻悬崖勒马,然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千孚简直要气笑了,这老和尚可真有意思,好好儿的寺庙不守、佛经不诵、木鱼不敲,偏要一回两回的来坏他的事,时时端着一副普度众生的模样,还敢说什么斩妖除魔,不过是岁数大些得了那么一点子本事罢了,剃个光头就以为自个儿成了佛,要是插个鸟翅还不得以为自个儿能上天了?
“我说老和尚。”他开口打断,垂着眼皮端详自个儿的指尖,弹了弹莫须有的灰尘,又吹了一口,这才抬眸瞧过去,勾着唇角笑的邪气,“若想动手便快些着来,噼里啪啦说这一通有的没的,念叨的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啧,话说回来,你这大半截儿的身子都入了土,该不会是看上了我的皮相,存着什么不得了的歪心思罢?”
“休要狂言!贫僧一心向佛,潜心修法,怎会被你这妖精皮相所迷!”无尘瞪大双眼怒目而视,花白的胡子剧烈抖动着,显然是被这话气得不轻。
“那便离我远些!”他冷了眉眼,眸中的凉意几乎能化出冰碴子,“我与容玉再是如何,那也是我们之间的私事,你一个外人费尽心机的插手,可无人会感恩你的苦口婆心,还真当自个儿是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了,收拾东西早些回你的寺庙里洗洗睡罢!”
无尘捏紧了手中的禅杖,当真是觉着这只狐妖死性不改,不过数月,王爷便已经被他迷的神魂颠倒,待晚时入了皇城那还得了,若任由他跟在身侧继续胡作非为,这天下都得被他搅乱了去。
面色一肃,沉声道:“贫僧百般相劝,你却执意如此,罢罢罢,为了天下黎民苍生,恕贫僧再难容你。”
千孚早已忍受不了无尘这冠冕堂皇的模样,软鞭一甩,腾空而起,喝道:“要战便战,还扯劳什子黎民苍生来做借口,虚伪至极!”
他显然不打算手下留情,软鞭裹挟着烈烈劲风呼啸而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逼近到身前,无尘丝毫不敢大意,移动着身形见招拆招,禅杖与软鞭接连对上,铿锵声不绝于耳。
周围高耸直立的白杨被强劲的风呼啸的哗哗作响,地面上飞沙走石,更是一片狼藉,若非此处离忘川河有些距离,这般大的动静只怕早已将旁人引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