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处的鲜血流失的极快,瞬息间便在容玉后背蔓延出了大片的红,千孚抖着手封住伤口周围的穴道,这才堪堪止了不断外涌的黑血。而后只能睁大了通红的眼不错丝毫的看着容玉,通红的眸里有铺天盖地的恐慌。
那两瓣原本红润的唇因中毒而渐渐发紫,如同犹如极速流失的性命一般,和着自责与恼恨毫不留情的凌迟着他。
他本该预料到的,若不是他在最后一刻失了警惕,又怎会害的容玉受伤至此?
先前担忧之事如今一语成谶,恐慌沿着指尖一寸寸将他缠紧,脑中只余一片混沌空白。
他该如何做,他能如何做……
而容玉也终于忍不住的咳嗽出声,黑色的血涌出喉咙,顺着嘴角流向下颚,浸湿了领口绣着飞云的锦袍。千孚慌乱的拿自个儿白衣的袖子去擦那些涌出的黑血,原本清澈的桃花眼此时已经通红一片,凶神恶煞的模样俨然就是个魔物。
“莫怕……”容玉笑着安慰他,可这一开口,又忍不住咳嗽出声,紧着带出一口血来。
他更是惊惶了:“嘘!别说话!”
容玉抬手想摸摸他的脸,奈何身上有些使不上力气,手臂抬到一半便又垂了下去。千孚迅速抓住垂下去的手按在自个儿的脸上,心里头闷得要喘不上气,明明比他要高上半许头的男人,此刻却在他怀中虚弱到连抬手也无力。
脑袋里飞速寻找着法子:“你不会有事的,定不会有事的,对,咱们去看大夫,大夫定能医好你……”
这念头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喃喃着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迅速抱起容玉要去寻大夫医治,脚下如同生了风。
容玉只觉脑袋越来越重,死与不死只是早晚的事罢了,即便是大罗神仙怕也是救不活的,更何况这地方就是个荒郊野岭,连人烟也不见,哪里有大夫呢?
“千孚……”
千孚下意识低头看去,却见容玉冲他摇头:“咳,无用的……这毒是皇室秘制,专用暗杀之途,无药可解。”
“不!”他脚步不停,语气里带着希冀,“你不会死,定会有法子的,只要咱们寻到大夫便能有法子医你……”
容玉闭了闭眼,他执着至此,实在教人心疼的厉害。往日里最怕的事如今真真切切的应验了,可说着不在乎的人却比谁都在乎。
咽下又涌上喉间的腥气,叹一声:“也没剩多久了……与本王说说话可好?”
这句话直直教千孚身形一僵,容玉扯了嘴角笑了,仿佛根本没将自个儿将死的事实放在心上,语气轻快的说着:“又不是魂飞魄散,怎的怕成了这模样,左右早晚都是要有这么一遭的,过个几年咱们又会相见……是了,本王先前应了你的,不喝孟婆汤,也不投胎,这回本王会好儿好儿记着……”
喘了一口气,继续道:“不过你可千万莫要仗着性子硬闯冥府,那地方可不是何人都能来去自如的,若你……若你会因此惹出祸事来,本王是决计不会随你走的。你也不必担心,本王哪里也不去,就在奈何桥等着,千年万年也等,等你来了,咱们一同喝,下回也能投去一处。”
千孚拼命的摇头,眼眶一阵发酸,喉咙里像哽着硬物,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不愿意么?那好,咱们换个法子。”容玉已经铁了心思,半步不让,“若本王能躲过孟婆汤,便正好带着记忆去投胎,咱们约个地方相见,也省的互相来寻,总归你不许冒着风险去闯冥府……”
“我不应!若是不愿我去闯冥府,你便好好活着,不许死!”千孚打断他,喉咙里的哭腔怎么也忍不住,无力的抱着他跪在地上,将脑袋埋进他颈项哀求着,“别死可好?我受不住的,咱们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眼看好日子就要近在眼前,你怎能撒手一走了之呢?”
微凉的泪滴进脖颈,烫的容玉心尖发疼,不舍蔓延开来,出口的话却又故意带着轻快:“早些死了也好,至少这会儿在你眼中,本王还是年轻俊朗的……免得过个几十年之后,本王老到发白牙稀时……教你厌了我……”
千孚眼泪掉得更快了:“我与你相守还来不及,怎会厌你。”
容玉强撑着清明,握紧了他怕到发抖的指尖:“唬你的……莫哭……”咽下喉中的腥甜,喘了一下又道,“轮回之道快的很……说不得你游玩……游玩几载我便又……这般大了……”
“不!我只想要你活着,你不许死,听到没有?”千孚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人,再一次重复道。
“听到了,可是千孚……本王有些困……”声音愈来愈低,原本相握的手也忽的松了力气。
千他心觉不安,慌忙抬眼去看,却见那人已经歪斜了头闭紧双眼。
“容玉!容玉!”他一叠声的唤着,可怀里的人丝毫反应也无,心中“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崩塌了,也带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一切尽数落在远处里那一袭白裘、白发金瞳的男子眼中,站了这么久,终于有了动作。
君冥一直在盯着司寒,一见他抬起步子,立刻眼疾手快的攥住他的手臂:“你要做甚么去?”
司寒将手臂抽回来,淡淡的开口:“放心,不过是瞧瞧那人死了没有。”说罢便足尖一点,急速朝对岸掠去。
君冥没能拦住,于是话到嘴边的疑问也没能问出口。
为何要去看那人死了没死呢?若是死了,你是不是会满心欢喜,因为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现出身来,再次去追求?那么若是没死呢?你是否又会选择像上回那般,想尽法子来救么?
司寒不知君冥心中的百般猜测,他此时已经到了河对岸,正站在那两人眼前。
千孚察觉到身侧有人,呆滞的抬起头,瞧见是他,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
司寒垂下眼,盯着容玉看了一会儿,冷漠的开口:“啧,倒是命大,这般也没死,想来是千年墨莲为他淬过一次身体,连带着命也硬了。”
千孚猛地反应过来,来不及思考原本应该在雪山好生呆着的司寒怎么会出现在这处,脑中翻滚的只有一个念头:司寒上回能救容玉一次,那么是不是这次也能有法子?
双眼立刻放出光来,将容玉小心地放下,站起身奔上前:“司寒,我求求你,你救救他,成不成?只要你能救他,要我做什么都可!”
司寒双唇紧抿,又是求,就这么一个凡人,竟能教千孚一而再再而三的弯下腰身来求?!
中毒昏迷,苦苦求药。
这般痴情的场面,若是旁人看了只怕要叹一声可怜、可惜,可他现下却是如出了一口恶气般欢喜,又如含了黄连般堵心。
转了眼不再看:“上回你来求药,我便同你说过,凡人寿短命薄,你总是护不住他的,不过只是个凡人罢了,便是救活又如何,你早该料到,他早晚要死在你面前。”
千孚拼命摇头:“不!容玉不能死!你有法子是不是,我求你救救他……求你……”
只有这个凡人!千孚的眼中只有这个凡人!
“不错,我的确有法子救他。”他答得直接,不顾身后紧紧拽着他手臂的君冥,以强硬的姿态站着,可心中嫉妒却是抑制不住的如野草般疯长。
他攥紧了指尖,似是看不见千孚通红的双眼,报复一般狠狠开口:“求人也该有个求人的样子,该跪下才是。”
话刚一出口他便悔了,他怎能对千孚说出这等话,便是再如何也不该如此的,千孚定会恨上他了。
哪知千孚却是丝毫犹豫也无的双膝跪地,即便如此还是以保护的姿态将那个昏迷的人严严实实的护在身后:“好,我跪,如此你可满意?”
桃花眼定定地看着他,似是坚定如磐石,明明是求人的做派,脊背却如松柏般笔直。
骄傲如千孚,此刻却正正跪在他面前,还说“求他”?
原本就抑制不住的怒火更是狠狠地加了一把柴火,他怨气冲天,讽刺出声:“呵,不过短短一点子时日不见,原来你已经变得这般低贱,竟这般随便的为了一个凡人下跪,你的尊严呢?你的骄傲呢?一场情爱就将这些全部磨没了?!”
原以为这话会将人激怒,谁知面前的人却是笑了,桃花眼中满是苍凉的深情:“若他能活,不论削我余下的阳寿也好,千年的修为也罢,我都心甘情愿,下跪而已,又有何不可呢。”
司寒一怔,那些快要将他烧为灰烬的嫉妒与愤怒、欢喜与期盼,皆被这一句话浇作一潭死水,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恍觉这凡间的温度竟比雪山的还要凉,几乎能直直的凉到了心底去。
忽的觉着意兴阑珊,瞧瞧,人家一对苦命鸳鸯相依相偎,自得其中,而他不过是一个毫无相干之人,不论是哀怨也好,愤怒也罢,对人家而言根本无关痛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