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寒却看也不看,抬手又要动作,他忙用另一只手摁住:“莫打了莫打了,我受得住,这木屋可受不住。”
司寒闻言一顿,这才收了手,瞪着他怒道:“你作何要这般害我!若那凡人真因我而死,我岂不是做了那不义之徒!”
他被看的一脸讪讪:“死不了的,那话不过是唬你罢了,怎的还当了真。”
“唬我?”
“那丹药世间虽仅有三颗,却是五族生灵皆可服用的,凡人吃下也无虞。”顿了顿又提醒道,“我方才便说了,保那凡人两日内生龙活虎,且还发了誓,你莫不是忘了?”
司寒一怔,恍然想起君冥的确是说过,也发了誓,枉他发了半天火,这般说来却是该怪他了?
一时心下懊恼,不禁有些埋怨:“这事怎能随便拿来唬人……”
见他气已消了大半,君冥心下松了一口气,俯身作揖道:“是我之错,还望司寒恩人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这一回罢。”
这油腔滑调的模样确实给了一个好台阶,司寒不自在的转过脸咳了一声:“既如此,便饶了你这一回,若再有下次,可别求我手下留情!”
嘴上这般说着,不过是撑面子罢了,面对着比他道行不知高上几许的君冥,他心中根本丝毫底气也无。
君冥内里暗笑,却并未拆穿他,反而又做了个揖:“谢恩人大恩。”
他哼了一声,拢了拢袖子道:“瞧你是个修为高的,原来竟是这般不正经。”
不正经?君冥轻笑,随口接到:“谁说修为高的便得一本正经,那九仙神君尚且是个嗜酒如命之徒,我这又算何。”
司寒一怔,九仙神君?
他曾听师傅与他说过许多回这位仙人,每次提起时,师傅的目光便会异常炽热,似是敬佩极了这位仙人,故而他便记得深了些。
传言九仙神君长了一副秀气的书生模样,名号不响却是位列仙班之首,只是九仙神君太过神秘,与之深交之人少之又少,故无人知晓他究竟多少年岁,亦不知他有何出众之处。
直至十万年前那一场仙魔大战,九仙神君以一己之力抗百万魔兵,人间的天一连数年鲜红如血,仙界的殿也一连数日残尸遍野。
魔帝见大势已去,怒急之下亲自上阵与九仙神君交手,一连厮战数日也未分出胜负,奈何魔界已然元气大伤,魔帝只得率领余下魔界残兵仓皇逃走,龟缩魔界再不敢掀风起浪。
仙界大胜,九仙神君也因此一战成名,众仙无不对其恭敬有加,可九仙神君仍是那副秀气的书生模样,也依旧神秘。
可他从未听师傅说过九仙神君嗜酒如命,君冥是如何知晓的?
“你怎知九仙神君嗜酒如命?”他目光灼灼,似要将面前之人看个透。
君冥眸色微动,暗道不好,没想到司寒竟这般警觉,仅凭这一句便能察觉出不对来,可既已说了,索性也不再隐瞒:“九仙神君与我交好,我自然知晓。”
“九仙神君与你交好?”司寒惊讶,看他的目光更加复杂,“你究竟是何身份?”
君冥大笑,旋身坐于椅上倒了杯茶水喝着:“不是早便说过了,无名小卒而已。”
司寒凝眉看他,若真是无名小卒,又怎会与九仙神君交好?可这幅不正经的模样,且还是个妖,实在教人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入了九仙神君的眼。
初见不久便识出他的身份却不起贪心,自由出入结界而丝毫不惊动他,随意便能潜进冥界装回一瓶子忘川灵水,还能一语勘破雪山于他是福地的机缘,就是这般强大的人,却受着重伤坠落在此,按兵不动的以貂形伴在他身边六百年。
若他还看不出此人大有来头,那便真是白白活这两万年了。
攥紧了手中的瓷瓶定定看着面前之人:“你究竟是何来路。”
君冥眸色微动,眨眼又恢复如常,仍是那副不正经的模样:“能有甚来路,自然是伴了你六百年的小雪貂咯,夜夜同榻而眠,认不出来了不成?”
“休要诓我。”司寒目光忽然锐利,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你身上气息混杂,并非是修炼成人的纯正妖精……”张嘴欲继续问,顿了顿,却是又闭了口。
罢了,这人不愿说,总归是有又不愿说的道理,忽的有些索然无味,也转身坐于椅上倒了杯茶水啜着。
默了片刻,他放下手中的杯:“也不知千孚那处如何了,我去瞧瞧。”
君冥闻言脸色微冷,仰头将杯中余下的茶水喝下,撇着嘴角嗤了一声:“这一路瞧着心上人与旁人柔情蜜意、卿卿我我,便不觉碍眼?”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司寒脸色有些难看,侧了身子睨他一眼:“你若不愿,自可以不来。”说罢拂袖就要出门去。
君冥气恼,三步并作两步去拦:“你这狐狸怎的不识好心!明明心里不痛快,作何还要巴巴贴上去,自讨苦吃便这般欢喜么!”
司寒脚步一顿,拂开他横在身前的手臂,垂眼淡淡道:“对,我就是欢喜。”
君冥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漆黑的眸中黑云翻涌,若不是舍不得,他定要将这厮的脑袋劈开瞧瞧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可他终究只是无奈的叹了一声,而后抬步跟上。
他们都是在红尘中翻滚,自然免不了爱而不得,得而不爱。
先人言,‘情’之一字最伤神,呵,这话果然不错。
千孚正拿了软布为容玉擦着手,转眼瞧见他二人去而复返,不禁笑道:“哄好了?”
这话来得突然,司寒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何事,暗恼君冥随便扯了个幌子,正欲跟千孚解释,靠在门柱上双手环胸的君冥却开口了:“我不是那系铃人,哪里能解得。”
语气虽是淡淡的,可这话却是教千孚面色一僵。司寒听的云里雾里,还未想明白,又闻君冥道:“瞧现下这模样,想必是无甚大碍了。”
千孚面色恢复如常:“丹药见效很快,瞧着面色的确好了许多。”
司寒抬眼细看,也不知心中究竟是悲是喜,木然的开口道:“不必担心,那丹药效果奇好,如今毒已清完,想必不久便可醒来。”
“如此我便放心了。”千孚面上露出笑来,转脸去看榻上之人,桃花眼中满是眷恋。
司寒于侧面瞧着他那眼神,不自觉攥紧了掩在白裘中的手,修的整齐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可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只觉心口似是堵了硬物,压得他连呼吸也不畅快。
他闭上了眼,狠狠地吞吐了一大口气,然后睁开:“既然清完了毒,待他一醒,你们便离去罢。”
千孚一怔,却并未询问,只点点头:“好。”
君冥目光复杂的看着那个白裘身影,方才还说舍不得,现下却是主动开口驱赶。
是怕忍不住又逼那人留下吗?
司寒盯着对方的那双桃花眼,希冀能寻出一丝不舍来,可看了许久却是徒劳无获,至多只有感激罢了。
而后便听那人道:“我欠你良多,日后但凡有用我之地,尽管化蝶传信于我,千孚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司寒微微失神:“好。”顿了顿然后抬步离开。
君冥看着他走远了些,这才回首看向千孚,冷笑一声道:“真不知这弱小的凡人有何好的,竟能让你抛下这般好的人。”
千孚拂了拂袖,也是一笑:“若非如此,你怎会有机会?”
君冥一噎,呵道:“如此,倒要谢谢你了。”
“不谢。”千孚迎头直视,面色不变。
君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拂袖转身离去。
千孚看着那人高挺的背影渐渐消失远去,方才垂了眼,捧着容玉的手,缓缓将脸埋了进去。
直到这时为止,即将失去容玉的恐惧终于渐渐消退,提在半空中的心真的算是落回了肚子里。容玉,如今我什么也不在乎了,只要你能醒来……
君冥与千孚谈罢便匆匆去寻司寒,二人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最后在一处空旷的青草地停下。司寒也不在乎脏或是不脏了,直接撩起袍子随意的坐下,愣愣的望着面前的河水,一语不发。
君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也学了他的模样并排坐下。
许久后,身边之人幽幽道:“为何‘情’字,会这般令人难过。”
君冥盯着远处飘忽的云,咧了咧唇角:“红尘打滚,哪有不沾‘情’的,莫非你想做那光头的和尚,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司寒一笑,睁开的银眸中满是悲凉:“若我真是个出家的和尚,便好了……”
“有甚好的?杀不得人,吃不得肉,还不如做妖来的畅快。”他大喇喇接道,似是根本不知司寒是何意。
司寒却转头看他:“你可知,心痛是何滋味?”
他一怔,盯着那双银眸没回答。
怎会不知呢?你割手放血时,日夜雕刻时,睡里梦呓时,登高远眺时,我的心总是疼的,可这些,要如何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