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敛去心思,面上挂着惯常的笑,语气温和:“尚还来不及拜会,只因此次行事匆忙,不便久留,待处理好手中事务,本王必携厚礼登门拜访。”
这话说的有礼有节,确实挑不出错来,却依旧教君冥火冒三丈。
昨日分离之后,司寒那厮根本没有回来,他心焦不已,辗转找寻,终于在向南方向一处偏僻之地中寻到。
那时司寒正面朝雪山的方向跪坐在地念念有词,他从没见过这般模样的司寒,故而不敢出言惊扰,只悄无声息的自身后靠近了些。
司寒并未察觉,仍自顾自念叨着:
“……徒儿有负师恩,多年不敢前来探望,师父宽宏,定不会怪罪徒儿罢……”
“……师父曾言,缘有善孽,奈何徒儿愚笨,分不清何为善,何为孽,如今一段情缘摆在眼前,徒儿终是身在囹圄,脱身不得……”
“……您老往日总因无法消除我的劫数而暗自伤神,即便仙逝之际也不忘反复叮嘱。可徒儿细想过了,雪山太过孤寂,若真的待到老死,也是煎熬,我这一生本就是来渡劫的,灭族之灾恰巧躲过,老天便又为我设下这一劫,若此番注定渡不过,那便不渡了罢,我也算是痛快过了……”
“……换成从前,您老听了这话定会出言教训我,我向来听您的,可若真到了不得已时,便允我潇洒这一回可好?”
一番话下来,语气中大有看破生死之意,似乎对人世已毫无留恋,唯有一死才是解脱。
君冥于暗处越听越是心惊,正欲上前质问,却又在迈步之时堪堪止住。
司寒本就对他心有芥蒂,如今这般情形,若他现身质问,只怕不但问不出甚,反而还会弄巧成拙,到时更无立场插手。
罢了,还是先行忍下为妥,日后细问也不迟。他几番思虑,到底是隐了气息悄声退了出去。
司寒再那处呆了一夜,他也在暗处守了一夜,破晓之时才终于等得司寒出池来。
银发男子无知无觉般缓步行着,白裘席地,身形颓唐。明明是该一生都无忧无虑的人,可不过一夜而已,竟连眸中都布满了厌世的沧桑。
他心知不是现身的好时机,故而只在暗处隐着气息小心跟着,却见司寒拐了弯儿朝一侧而去,根本没有回木屋的意思。
司寒是真的打定主意不去见那二人,他心中明了,却又滋味莫名。
曾经你主动退让,放血奉药,却又情丝不断,黯然神伤。如今你又因一句求,便甘愿割肉作药,博那人一时笑靥。现下那凡人终是性命安好,你更是主动回避,万般成全。
不过是得了你的心罢了,若那人开口要你的命,只怕你也会毫不犹豫的自爆妖丹。
心疼夹着嫉妒如烈火般将他缠绕,他越想越不舒坦,似是怄气一般,旋身便往木屋奔去。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他才止了步,便碰上正谈笑风生的千孚二人。
这凡人服下救命灵药,已是好了个七七八八,神采奕奕、器宇轩昂的模样与昨日相比,似是天差地别,于那些个凡人中,明明白白的人中龙凤无疑。
可一想到司寒那颓唐无神的银眸,便顿觉扎眼的紧,若这情景被司寒看在眼中,只怕比伤口撒盐更甚。
心里不痛快,嘴上便得寻个由头教自个儿舒坦舒坦,他黑眸中乌云翻涌:“厚礼?高官厚禄于他尽数无用,金银财宝我亦坐拥满怀,你的厚礼,能值几许?”
千孚笑容微微淡了些:“司寒两番出手相救,于我二人恩情厚重如山,但凡有用吾之地,吾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赴汤蹈火?”君冥冷笑出声,“你若真这般做,他此刻便不会避开你二人黯然神伤。”
千孚知他这是打抱不平,面色一僵,并未言语。
容玉看在眼中,沉眸捏了捏千孚袖中之手以示安抚:“缘分自有因由,他既是黯然神伤,阁下何不去规劝相陪一二,作何又特地来见我二人寻不痛快。”
君冥一噎,这凡人倒是能沉得住气,挑眉一笑:“他不愿与你们作难,我却是看不下去,自然也要你们不痛快。”
原来是心有不平,故意如此,容玉拱手:“阁下闲情逸致,我二人便不奉陪了。”
说罢便携了千孚抬步离开,坦荡从容的似是出入自家庭院。
司寒费尽心思以灵药将他救活,便是决定成全他二人,这男子即便再气愤恼怒,至多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不足为惧。
君冥自然也看出他是吃定了自己不会动手,更是气的牙痒痒,黑眸阴沉的盯着他二人的背影,有意无意道:“凡间虽好,却也难渡人族的情薄义寡,可别被繁华情深迷了眼。”
容玉脚步一顿,千孚心下暗恼,正待反驳,却见他侧了头颔首轻笑:“多谢提醒,如此我便更该好生对待千孚了。”
君冥闻言一怔,这话中丝毫不虞也无,倒真像是真心道谢。
他心中更是不爽至极,转眼看到二人交握的手,似是觉得可笑一般笑出声来:“甚好,甚好。”故意一般抬高了声音道:“你二人可要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才是。”
千孚眸光一紧,面色也隐隐有些难看。
容玉并未发觉,只留下一句“不劳挂念”便转头拉过千孚继续行远。
君冥神色莫测的看着渐行渐远的二人,直至身影消失不见,他才收回目光。
方才那话他就是故意为之,即便他二人生不了嫌隙,但是弄出些麻烦总是好的。想到千孚那一瞬的反应,心中的不平才算舒坦了些。
人妖相恋,并不多见,只因妖族寿长,即便再深情,也怕那相守百年之后,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尘归黄土,而后寻上个数十上百载,千辛万苦再求得百年相爱的折磨。
他活了这般久的年岁,狐族之事倒也略有耳闻。
传言那狐族之王甚是痴情,即便知晓病歪歪的夫人无法诞下子嗣,也力排众议只守其一人。
后来也不知怎的,狐王夫人竟怀上了身孕,狐王知晓后怒急,任夫人百般苦求也无用,只是夫人灵体虚弱,实在不宜堕胎,狐王无法,只得点头应允。
可世间万事终究不是事事如人意,狐王夫人产下独子后不久,便因灵体大伤而香消玉殒了。狐王哀恸万分,应夫人之言专心教导独子,再不娶妻。
若他猜得不错,这千孚,怕就是狐王独子。
人言‘有其父必有其子’,如今看来,果然不错。不过是个初入人世的小狐妖,留于人世不过百年便轻易对一凡人动了心,还妄图寻出厮守一生之法,这般飞蛾扑火的作为,着实教人乍舌。
这般想着,不禁嗤笑出声:“果真是少不经事,愚蠢至极。”
顿了顿却又有些恍惚,千孚虽然恋上凡人,可好歹是两情相悦,相比于他与司寒的一腔痴念,总归是幸运许多,他又有何好嘲笑的呢?
说到底,都是身陷‘情’字的痴儿罢了。
司寒回来时,看见的便是君冥倚在门口面色变幻、发呆神游的模样,也不知究竟在想甚,竟连被他靠近都未察觉。
本想就此越过,却不知怎地又止了步子:“站在这处作甚?”
君冥一惊,回过神后发现原来是他,暗暗隐下思绪,弯唇露出个不正经的笑来:“自然是等你,昨日你一走便是彻夜未归,着实教人担心呢。”
他转过眼淡淡道:“随便走走罢了,人生地不熟的,我能走到哪去。”
君冥眸色微动,面上却如常般笑道:“枉我担忧一夜,原来竟是多虑了。”
他闻言一顿,却并未理会,只转身向院内走去,才行两步,忽的又停了步子,侧过头问:“他二人……走了罢?”
君冥倚在门口动也不动,无甚情绪的答道:“自然走了。”
司寒有些愣怔,许久后复又抬步行去屋内,只是步伐有些踉跄,嘴里无知无觉般喃喃着:“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低语很快便消散无踪,可就是这般淡若无影的低语,轻飘飘的便能插入人心。
即便有通天的本领又有何用?到头来还不是身陷囹圄,束手无策。
君冥垂眼隐去眸中的苦涩。
司寒,我该如何救你?又能如何救我?
千孚跟容玉两手交握并肩走着,脑中一直回旋方才君冥那句‘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他做梦都想与容玉恩爱到白头,可这八个字却是直直戳中他如鲠在喉、寝食难安的隐忧。先前川水县那个无尘老和尚说他留在容玉身边只会带来灾祸,他还信誓旦旦的断言他会保容玉无虞,谁料转眼容玉便再一次遇刺,又是险些命丧黄泉。
莫非他真的只能给容玉带来不幸?他是想要容玉一声康顺的,若是执意留下的话,那么会不会终有一日,害死容玉的就是他自己呢?
这个念头一出,心口瞬间漏了一拍,他愈是细想便愈是心急,恨不得马上便寻出万全的法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