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正挂念着京城之事,心头几番思量,转头欲与千孚商讨这事,却见对方微垂着头面色不佳,想到这一路的沉默,以为他是在为方才那男子而耿耿于怀,便握紧了他的手:“那男子并无恶意,只是立场不同罢了。”容玉拂了拂他的发,“莫往心里去。”
千孚温顺的点头:“嗯。”
容玉瞧着他面色好了些,拉回他的手缓步走着:“昨日那些来袭的刺客皆被诛灭,暗一他们想必已将人犯安然送入京中,皇兄的性子敏感多疑,又向来担心夜长梦多,定会先发制人,来一个措手不及。到时朝内一片轩然大波,朝外众多禁军把手,丞相便是有所察觉,只怕也晚了。恰好此地离京城甚远,一两日定是赶不到的,倒不如缓走慢行,不去掺和那些个头疼的俗事了,你说可好?”
千孚转头看着他放松了许多的眉眼,有些懊恼的想着,早知如此,还不如留那刺客一个活口,到时恩人中毒身亡的消息传回京中,哪还会有这档子事。
想罢却又摇了摇头,若真留了活口,恩人费心筹谋的一番安排便会走漏风声,到时京城出了岔子,恩人仍是会回京去。
总归已成了这般模样,只得另想法子了。抿了抿唇道:“既然此事已了,你我不如就此远去,过你希望中的日子,远离尘嚣,隐于山林,岂不乐哉。”
容玉一顿,面上微有动摇,千孚见此,心下瞬时升起希望,抓住他的手继续引诱道:“你做到这般地步,已是仁至义尽,索性早与皇上立下约定,即便此刻离去,也算不上食言。”
容玉眸中隐有纠结,就在千孚以为他要开口应允时,他却摇了摇头:“皇兄多疑成性,我若不与他说个明白,他定放不下心,说不得还会拿王府众人开刀。珍姑姑与老管家众人忠心耿耿跟我多年,我怎能撒手不管。”
千孚眸色一暗,紧抓着他的手也松了开来,容玉瞧着他失望的模样,心下也是愧疚的很,无奈一叹,将他拢入怀中:“只这一回,你且放心,只待我回京与皇兄说个明白,便与你天涯海角、肆意快活去。”
他说的郑重,千孚不忍他作难,只得闭了闭眼:“你可要记得这话。”
“自然。”容玉怀抱着沁香的人儿,知晓这已是让步许多,心中不禁一阵柔软。
千孚展臂回抱住他的腰:“怎么办,我心中还是不踏实,万一……”
“不会有什么万一。”他笃定道,“放心,有本王在呢。”顺势安抚几句,见怀中之人情绪缓和了些,这才动身。
既是要缓走慢行,那便不必骑马了。
二人时而并肩漫步,时而轻功长掠,时而行康庄大道,时而穿绿野茂林,偶尔还经过几处农家。
只是农家百姓看过来的目光太为惊奇,甚至还有少女少妇投怀送抱。二人看着对方身旁的环肥燕瘦,着实好生气闷,索性便避开人家,再不入村歇脚。
这般行了四日,忽见不远处有条长河,容玉脚步一顿,面上有些凝重:“只要沿着这河再走上半日,便可到达京城。”
千孚闻言,心情也是颇为复杂。
回想川水县那次外行,去时的心思懵懂与回时的豁然开朗还记忆犹新,这回却是大不相同。
一路行来,他又是喜又是忧。
喜的是能与容玉独处逍遥,忧的,便是面前之事。可再不愿也已逼到眼前,只能迎面而上。
只是这心底,始终有些不安。
‘只这一回,你且放心,只待我回京与皇兄说个明白,便与你天涯海角、肆意快活去。’
这句郑重的承诺在脑中反复回响,千孚又燃起希望。只这一回,只这一回,便可远走高飞了。
他压下心中那丝不安,挽上身旁之人的手,最后一次询问:“无论如何,总要走这一遭么?”
容玉看着他眸中那丝希冀,只回握住他:“走罢。”
这是他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漫长的半日,日头开始西斜时,二人远远地看见高大的城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看着那高高的城楼,只觉心口似是压了一块巨石,教他又沉又闷,喘不过气来。他不自觉开始恐慌,愈是靠近便愈是害怕。
“容玉……”他忽的挪不动步子了,紧紧握住手心里温热的掌,转头看向身旁之人,欲言又止。
容玉只当他又有了反悔之意,温言宽慰道:“放心,很快便好。”
这人看着温润,性子也甚是温和,可他知晓,这般温润的人,骨子里却是执拗与傲然。
千孚看着那双长眸中的坚持,不自觉便哑了声,只得亦步亦趋随着行去。
“站住……”
城门守卫手持长矛相拦,还未开口质问,便听领头这位相貌俊美的男子淡淡道:“唤城门朱校尉前来面见本王。”
守卫一时呆住了,前几日朝廷兵变,局势混乱,皇上下旨严查进出,不得放过一个逆贼,还特意交代说心忧胞弟,教他们仔细着青平王的踪迹。
如今出现了这位相貌俊美的男子,不但镇定自若的要见朱头儿,还自称本王……
几守卫惊疑不定的对视一眼,到底不敢马虎,忙差了一人前去请头儿。
百姓们不懂朝廷之事,瞧着前面两位男子实在俊美非常,便忍不住凑近了些多看几眼。
几个守卫怕兹体事大,挥着长矛将众人驱赶开来,且不得近身。
百姓们瞧出不对来,生怕惹上事端,自觉站远些就这般看着。
不多时,离去的守卫跟着一身穿盔甲的络腮将领匆匆而来。那将领一看清城门口的男子便瞪大了双眼,隐隐还有些喜意。
他甩开膀子疾步走至身前欲跪下行礼,嗓门洪大如钟:“末将……”
容玉抬手止住他的动作:“进城说话。”
朱校尉再是大老粗也瞧出了这是不愿声张的意思,便也收话起身,嘱咐守卫继续严查后跟着容玉二人进城去。
一旁的守卫瞧着这架势,心知定是青平王爷无疑了,忙让出道来供容玉进城。待三人远去后众人才后怕的擦着额上的冷汗。
现下驻守城门的官兵,除了朱头儿外皆是新调来的,而青平王平日里留京甚少,故而他们皆是只闻其名,却从未见其人,不想才调来当差便撞上了这事。
想罢心下又暗暗庆幸自己方才未执意阻拦,否则,便是有两条命也不够赔罪的。
而容玉根本未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一路行至无人之地,便转身看着朱校尉开口道:“时下京城局势如何?”
若是追根究底,朱校尉实则算不上他麾下之人,说是皇兄一派倒更为合适,至于有何渊源,便要说说数年前那一次回京了。
那日他外出归来回京复命,朱校尉恰好刚自军营调至城门担任守城将,他于城外远远看去,只见一身高八尺的大汉站于城门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能守京城要处的将领,其对皇兄的忠心自不必多想,他也未在意,使了侍卫上前递上令牌便打算进城。
只是侍卫还未走至城门便听得那处一阵喧哗,未及多想便听到有骂声传来,声音粗狂且洪大如钟:“老子管你是哪家少爷,不被搜查休想入京!”
“本少名号这京城谁人不知,往日里出入京城百千回,也未有一人敢扬言要查,你一口出秽言的莽汉也敢如此忤逆!”
喧闹声愈发的大了。
他蹙眉听着,隐约觉着这气急败坏的男声甚是耳熟,不过他甚少留京,只能猜出应是于京娇养的官家子弟,却是想不出是何人。
眼瞧着前方争论之声愈来愈大,百姓们也于一旁聚集着看热闹,时不时还窃窃私语数句,无非都是些瞧着官官相斗心里窃喜的嘲弄之言。
这等事着实不稀奇,只是这般刚正不阿的官员却是少见的很,他心下欣赏,便也起了解围的心思。
将马交于侍卫行上前去,这才看清与朱校尉对峙的华服男子,原来是早有不羁之名的司徒贵妃之弟,司徒小少爷。
“入城搜查乃黄条律令,如今天子脚下,司徒小少爷还是莫猖狂为好。”
司徒满脸不耐的转头来:“本少如何,关你……”
声音在看清他的脸时戛然而止,面上的不耐转而换成不自然的笑意:“原来是青平王爷。”
他颔首笑道:“司徒小少爷觉得本王之言可对?”
司徒面色僵硬,片刻后笑了笑:“王爷之言自是对的,是我糊涂了。”
这人嘴上虽是这般说,可那面上神情却是勉强的很,看向朱校尉时也是目含怨气,显然已怀恨在心。
他勾了勾唇,徐徐开口:“校尉乃圣上钦定的守城将军,可不是甚莽汉,司徒小少爷虽是身份华贵,却也不得藐视官职的,况且司徒贵妃在宫中如履薄冰,司徒小少爷还是敛敛锋芒为好。”
司徒闻言一僵,也不知是真的畏惧校尉官职还是顾虑被安皇后处处打压的贵妃亲姐,面色几度变幻之下,终是弯了脊梁拱手赔罪:“司徒猖狂,不应扰乱校尉办公处事,在此给校尉赔个不是,还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