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行到大牢时,日头正当头,狱卒端着一碗已是有些时日的黄米青菜骂骂咧咧的朝外走着:“呸!不过是个要杀头的反贼,进了这天牢,还当自个儿是身挂朝服的大官呢!做个饿死鬼去罢!”
正骂着,忽的听一问声传来:“安丞相在何处?”
狱卒不耐烦的抬头,却见出声的是一其貌不扬的侍卫。再往后瞧去,入目便是容玉与千孚二人,一时间竟是惊为天人。
侍卫瞧他愣怔不答,且还直直盯着身后的主子看,当下拿出令牌冷喝出声:“既见王爷,作何不行礼!”
王爷!狱卒一惊,京城能被唤为王爷的只有青平王一人了,只是青平王从未来过天牢,他便也从未得见王爷尊容,哪知这回竟是教他给撞上了!
想到方才骂出口的话,心下一时忐忑不已,忙不迭的下跪磕头:“小的无意失礼于王爷,王爷恕罪!”
容玉面上不见恼意,只淡淡问道:“方才你口中‘反贼’是何人?”
狱卒面上有些惶恐:“小的方才是无心之言,不知污了王爷的耳,望王爷宽恕!”
容玉微微蹙眉:“你只需回答便可。”
狱卒不敢再多言,小心瞧着他面色,呐呐道:“回王爷,是……是安丞相……”
话落见他只点点头,面上并无不虞,方才稍稍松了口气,还未喘匀,又闻他淡淡开口:“带本王去见他。”
“这……”狱卒有些为难,天牢重地,且还是要见反贼,此时恰巧牢头不在,若是出了事,他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容玉似是知他心中所想,继而开口道:“本王此行乃圣上口谕,便是出了事也怪不到你等头上。”
狱卒闻言面上有些讪讪,心下却是安心许多,忙道:“小的这便带您前去。”
容玉对暗卫点点头,方才携了千孚随狱卒进牢去。
关押安丞相的处所并不远,二人跟着狱卒走了片刻便到了:“王爷,这便是了,可需开锁?”
“不必。”
狱卒明了,垂手识趣的退下。
许是怕安丞相再弄出些幺蛾子,这处关押之地只安丞相一人,连裴宣一众都不在此。
容玉瞧着牢内一身脏污囚衣席地而坐的男人,出奇地没有愤怒抑或厌恶之感,只觉有些可惜。
此人二十余岁便坐上丞相之位,可见其谋略手段之出众,若是能忠心辅佐君主,容家江山何愁不稳呢?
只是此人谋略手段皆有,其野心也是不逞多让,若不是被皇兄揪住了漏子先发制人,只怕此刻的京城已是变天了。
“王爷无恙归来,安某甚是欣慰啊。”安丞相忽的开口道,面上是笑意盈盈,语气也是淡然无波,好似所处之地不是牢房,而他也不是犯人。
容玉挑挑眉:“本王能活着回京,倒是令丞相失望了。”
安丞相摇头,叹了口气:“安某可不是甚么丞相了,所谓成王败寇,如今该是阶下囚才是。”顿了顿却是笑了,“只是王爷对安某之条件竟是不为所动,着实令人吃惊。”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容玉淡淡道。
安丞相一怔,目不转睛地瞧着他淡然的脸,片刻后才笑道:“原是安某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只是以王爷的性子投生于皇家,不知是幸也不幸。”
容玉拂袖背手于身后,睇笑一声:“丞相落得这步田地,还有心思挂心本王么。”
安丞相笑着摇头,垂下的目中锐光微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我虽曾为敌,可安某仍是要提醒王爷一句,世间所谓的手足兄弟情,于皇家便是过往云烟,凡是能在那高位上坐久的,皆是无情无义之人。依安某看来,王爷比之那位不知要强上几许,更何况,”他顿了一顿,转头看向一旁静默无声的千孚,“安某听闻王爷身旁出现了一位高手,如今看来,这位公子通身的风华的确不比俗人,王爷有此等人物相伴左右,可别因了这些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折在了这高高的皇城里。”
容玉似是听不懂他话中之意,抬步作势要离去:“若丞相求得圣上得见本王便是为了说这些,恕本王不便奉陪。”
“安某要见王爷,自然不是为了说这些。”安丞相面上忽的没了笑意,抬手拂去膝头上的枯草,起身向容玉二人走进了些,定定开口,“安某有一事记挂良久,还望王爷如实相告。”
容玉挑眉看他,显然甚是惊讶,上下打量他一眼,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来:“有甚重要之事能令向来凉薄的丞相这般记挂,还放下身段求了圣上面见本王才可相问?”
丞相只当听不出他口中嘲讽之意,若不是知晓青平王的为人,他是断不会这般开口相问的,如今只愿青平王能告知他实情,教他死的瞑目。
缓了口气,躬身抱拳道:“王爷日前于川水县被刺,乃安某派人所为,如今万事皆败,安某已知再无活路,然死前只一愿未了,但求王爷告知,昔日那帮黑衣人的去向生死。”
黑衣人?
容玉与千孚对视一眼,皆是没想到此人要问的是这事,一国丞相,临死只挂念一帮专门赴死的属下,这话说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了。
蓦地想起那至死仍苦苦支撑的刺客头领来,恍恍间,又好似有些明了了。
大牢之内忽的静了,安丞相听不到容玉答话,连死都不怕的人竟罕见的紧张起来:“安某已是将死之人,王爷连这也不愿告知么?”
容玉看着那双眼中的惊疑忐忑,往日里傲然不可一世的安丞相露出这番姿态,他不但不觉可笑,反而许是因了感同身受,竟不免有些感叹。
末了,他缓缓开口:“都死了。”
轰!
安丞相只觉眼冒金星,晃晃身子退了一步,似是没听清般呐呐重复:“都死了?”
一旁的千孚看着他瞬间呆滞的双眼,莫名有些不忍心,转过头不再看,手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掌握住,而后听见容玉没甚情绪的应着:“嗯,都死了。”
安丞相似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先前笑谈生死的模样不在,换之是再无留恋的颓唐。
“哈!”他忽的笑出声来,“是了,我早该想到的,他那般听话,我教他再也不要出现,他便真的躲了我十余年,人未带回,他又怎会委屈活命。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哈哈哈哈……”
容玉瞧着他几近疯癫的模样,头一回对这傲然一生的人生出可怜之意来。
愈是轻易不动情爱之人,一旦动心,必是入了骨的,便是碰一碰都是噬心之痛。众生的七情六欲,即便权倾朝野、野心勃勃的安丞相也无法幸免。
“现下倒知晓悔不当初了,既对他有意,作何又选择不复相见!亏得那头领三番四次自杀只为守住你那些龌龊事,原来不过是个胆小之徒罢了!”千孚冷笑出声,刺客头领临死都念着这人的名字,那般痴痴相恋,却又求而不得的爱意,他最是知晓不过,更甚是十余年之久。如今人已入了黄泉,这人又一副情根深种、追悔莫及的做派,是要做给何人看!
“胆小之徒……”安丞相喃喃出声,垂下的目中隐隐有着悔恨,“你说的不错,众人皆言我一生狂妄,却不知我只是个胆小之徒罢了……”
“他走的……可痛快?”他忽的抬头,睁大的双目通红一片,聚集在千孚二人面上的目光已不复之前的算计,只剩下空洞无光。
千孚嗤了一声:“痛快倒是痛快,只是临死之际还念着你的名字,想来是走不安乐的。”
安丞相一僵,那人临死,都念着他的名字么……
抬手以袖覆面,似是从胸腔中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他啊,果真是痴傻透了……”
像他这般负心无情之人,哪里值得挂念呢?偏生那人,不止一腔深情错付,便是死也是为他而死。十余年了,那人究竟如何守着那微薄的近乎缥缈的念想,熬过了孤苦无边的漫漫光阴。
笑了片刻,略有压抑的声音闷着传来:“他的尸骨……”说到这却是哽住了。
传言人死之时若是尸首不全,灵魂便也无法安息,他已连累了他的生,又怎能再拖累他的死?
容玉目光变换,似是喟叹般开口道:“本王留了他全尸,将他好生安葬了。”
“如此……便好……”安丞相深深弯下腰来,“安某无以为报,唯有在此谢过王爷。”
容玉听着他饱含感激的谢言,目光落在他深深弯下的脊背上,只觉恍然如梦。
丞相虽近四十年华,面貌却是如三十壮年般风华正茂,脊背比那些个沙场硬汉还要笔直如竹,即便向皇兄行跪拜之礼时也是傲然的近乎俾睨。如今这般的人物,却只因了一人便向他弯了腰。
不知怎的,他忽觉这大牢里竟有些压抑,垂了眼握紧了千孚的手,未发一言,转身离开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