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王匆匆回宫时,那人影已经好生等着了。
“父亲。”
他站在宫门处,一袭红衣,言笑晏晏,张口这般一唤,恍惚令狐王看见了他幼时的影子。
那时他虽顽皮得很,却是日日都雷打不动的这般迎着自个儿归来,远远的才见着人影便唤着父亲。
一手带大的儿子因了一个凡人连爹也不要了,虽是明白缘由,可心中仍是有些不甚舒坦。
随口应了声:“站在这处作甚。”
千孚拿眼瞧他面色,笑道:“总觉着好久不曾这般迎过父亲了。”
狐王面色微缓,没应话。
二人入了殿中,狐王径自倒了杯茶水浅酌着解酒,显然是没有开口的意思,千孚斟酌片刻,终是先开了口:“想必父亲已经知晓。”
往口中送水的手一顿:“知晓什么。”
千孚抿了抿唇:“今日已是第四日。”
“第四日……”狐王揣着明白装糊涂,语气不咸不淡,“怎么,这日子有什么特殊之处不成?”
他只能把话敞开来说明白:“他七日的婚期已经定下,我离开京城四日,已经过去半数有余,不能再拖了……我得回去。”
狐王转头看他:“回去?你能做什么?亲眼看着他成亲?”
他微垂了头,眼皮遮住少许的瞳孔渗出些灰暗:“我不知……虽只与他相伴数月,可那些点滴之举不尽然是逢场作戏,他对我,多少是有真心的,只是那日听得赐婚之事,悲愤之下一心只当他诓了我,话语间便有些咄咄逼人,甚至还出手伤了他,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曾给,我……”
他唇齿间满是苦涩,面上有些踟蹰不定,只一心想着要问个明白。
“你悔了。”狐王言简意赅的总结。
三个字犹如一柄重锤砸上胸口,他闭了闭眼,笑的无奈又悲苦:“是,我悔了。”
他当日若能定下心细想一番,便可明了其中必有弯绕,又怎会连个解释也不听便出手伤了容玉。
那句‘我从不知你竟这般看我’似绵密的针一般扎得他浑身疼痛难挨,每每想起容玉当时瞧着他的眼神,他更是心如刀绞。
说到底他还是不信容玉,又或者说是不信自己。
怕容玉介意人妖殊途,怕容玉的凡人劣根作祟,会如其他凡人男子一般喜欢三妻四妾,又怕某一天会转了心思再爱上他人……与容玉在一起时,脑袋里刻意的令自己不去想这些,但不可否认,其实深处里几乎日日都在患得患失。
于是意外一出,他便乱了阵脚,忍不住胡思乱想,忍不住意气用事,结果却险些要了容玉的命。
狐王眸光微动:“若他此次真娶了他人,你该如何自处?”
“不会!”他忽的抬头,双眸里是强自压抑的不安。
“即便,即便他果真要娶,”顿了顿又道,“我也必不会坐以待毙!”
狐王却笑了,浑身气势暴涨,几乎是逼迫一般,说出的话字字不留情:“他乃一国王爷之尊,婚事由凡人之主的皇帝钦定,下头还有天下数十万的百姓盯着,众目睽睽之下,你插手的一举一动会被放大为无数倍,到时候那些喊着斩妖除魔的和尚道士蜂拥而至……你,又当如何?”
此话一出,他有一瞬间的怔忪,但很快又变得坚定:“我不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要去见他,无论结果如何,我要听他亲口与我说。”
他是真的结实了心眼儿要往犄角旮旯里钻,且还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即便扯着拽着,也是非得把南墙撞出个窟窿来才行。
“想来你已心中有数。”狐王垂下眉眼,摆手撵他:“去罢去罢,凡事三思而后行,莫将一段善缘折腾没了。”
千孚闻言,却是撩了袍子跪地磕下几个响头,空荡荡的大殿中额头触地的声音沉重,清晰可闻。
“父亲”他伏在地上,闷闷的唤了一声,许久之后,他复又开口,“儿子不孝。”
狐王侧脸对他,身形未动。
“此去,再相见已是遥遥无期,没儿子迎您,也莫要夜夜留宿祠堂了,母亲若是能瞧见,怕也是不好受的。”
狐王眼睫颤了颤,握着茶杯的手有些晃。
“父亲保重。”
他起身离去,如火的红衣渐行渐远。
这回,真真是孑然一身了。
再入京城,已是第二日。
城中繁华依旧,时不时有妇女小贩还价声响起,人来人往,人烟鲜活。
千孚站在高处的檐上远远瞧着,半斜的日头打在面上,于另一侧投下一片阴影,瞧不清面容。
半晌,他提步跃下,就近两步入了家茶馆,寻了一处不甚显眼的角落入座。
现下日头还早,店中客人鲜少,故而他方一落座,小二后脚便迎了上来。
行到跟前,乍一见面容顿时呆了呆。好歹是于京城中待久了,天仙般的人自也见了不少,可这等姿容却实在少见。
恍恍惚回了神,忙拢着手按例询问:“客官要喝几等的茶?小店其他不说,单这西湖龙井可是顶尖儿好的,客官不若来一壶尝尝?”
千孚侧着脸瞧他,扬唇一笑:“好。”
这一笑恍若清春的尾巴缠上了凉夏,能教半凉的日头将那堆了千丈的雪也融了去。
小二一时被晃住了眼,半晌才回过神红着脸退去招呼上茶。
茶水来的甚快,他抬手倒上一杯捏在手中尝着,红袖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随着他动作浅浅飘忽。
这模样不急不缓,一身如火的红衣与茶馆的素净格格不入,可只那一个背影的举手投足却又偏偏能勾住人的眼。
少时茶馆的人渐渐多了些,人多之处自然便有了话聊,说的无非是些近日城中发生的一些八卦事。
比如前几日李将军的小儿子纳了个青楼女子为妾,那青楼女子是个卖艺不卖身的艺妓,性子烈得很。
又比如昨日刘侍郎因醉酒与自家夫人的贴身婢女滚上了榻,过些日子怕是要再纳一位姨娘了。
说着便谈论起了圣上为胞弟赐婚一事。
“话说眼看喜事将近,这王爷府怎的一丝喜气也瞧不见?”
角落处的红衣身影微不可见的顿了顿,复又垂眼啜着茶水。
“嘿,”一嗓音尖细的男子轻笑,“我看啊,怕是不敢欢喜罢。”
“哦?怎么说。”
细嗓的男子左右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亲兄弟更是如此,你当青平王为何会遭了圣上的厌?只怕圣上早便知晓他的心思,只是舍不得这手足之情,才成全了他二人。”
“传言青平王不曾得女子近身,平日里瞧着也是风光霁月般天仙儿似的人,还道是个清心寡欲的,不曾想竟是这般内情……”
“嘁,甚么风光霁月,只怕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嗓音尖细的男子言语中带了不屑,“恋上兄长之妻,品德能好到哪里去。”
男子一噎:“这……”
细嗓男子喝了口茶,叹道:“由此可见圣上果真仁德,得君如此,当真是你我万民之幸!”
“是极!是极!”
两男子又说了些闲碎之事,一壶茶喝罢,稍坐片刻,扬言唤了一声‘小二结账’便结伴离去了。
小二收好碎银,抻了布擦净桌上茶渍,端了茶壶茶杯正欲退下,转眼却见角落处那抹红衣不知何时已然离去了,只余下桌上一锭碎银、空杯,和少了微许茶水早已冰凉的茶壶。
两男子出了茶馆西行而去,路过一深水湖时,忽的刮来一阵大风,这风起的诡异且力道奇大,几乎是将他二人拔地而起扔于湖中。
重体落湖溅起两阵水花,两人扑腾着浮出水面,哪知才爬上岸,正一头雾水着,又被一阵风刮进了湖去。
这回的落水处比之方才距岸上更远了。
二人再一次犹如落汤鸡一般筋疲力竭的游上岸,来不及休息便尖叫着狂奔而去,那模样犹如身后有鬼在追。
暗处一双桃花眼冷眼瞧着,面色与身上的红衣天差地别。
即便此事之缘由与宫中高座上那位脱不了干系,即便他心中仍有怨怼,可他就是听不得旁人言语容玉一句坏话,不论这二人是有意还是无心,都得受些教训方能平息他心中怒气。
转眼又想到先前与容玉对峙一事,心中又有些忐忑,那时他出手伤了容玉,伤势必是不轻的,眼下又流言正盛,容玉此时不知该何等的难过呢!
如此想着,身体倒比脑袋动作更快,眨眼便远去了。
一路奔至王爷府,这才明了为何那二人道‘一丝喜气也瞧不见’。
整个府邸静悄悄的,原先守门的护卫已经撤了去,只余下高大漆黑的府门紧闭着,两只黄木白纸灯笼高挂在檐上,有风吹来,摇摇晃晃。
这哪里是‘没有喜意’,简直可以称得上‘萧瑟’了!
他蹙了蹙眉,莫名不喜这等感觉,身形一闪入了王府。
府中一如府外所见般静悄悄的,他隐了身形行了片刻,目光所过之处皆是熟悉之物,隐约觉着哪里有些不对劲,一时却又分辨不出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