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当真也是这般想的,却没成想这话一说出口,千孚的表情倒变得更是奇怪了:“你是转了性子不成?”
“这话说的却是没头没尾。”容玉放下药碗,唇角又抿出笑意,“本王一不曾疯,二不曾傻,好端端的怎会转了性子。”
这人又笑了。
千孚真没觉出有什么值得乐的,他扮演着凶神恶煞的角色,嫌弃着这个,又要求着那个,怎么瞧都是个冷心冷肺的模样,可这人不仅好生生受着,而且仿佛还乐在其中,莫不是伤着一回,连带着脑子也受了影响?
容玉的目光落在他满是欲言又止的面上,唇边的笑意越发的大了:“作何这般看着本王。”
“你这处……”千孚伸出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有觉着何处不舒服?比如晕眩、疼痛之类……”
“并无。”
“……果真?”
容玉当真是无奈了:“你莫不是将本王当成了痴傻人罢,不过是喝了碗药,也能想出些有的没的。抑或是觉着,你不值当本王喝这碗药?”
千孚一噎,方才的确是他要求容玉喝的,可他说那句话时,并未想到容玉能这般听话的去做啊……
“你该高看自己一眼的。”
他一时没能明白:“什么?”
容玉瞧见他这副神情,干脆更加直接的说了个明白:“你说出口的话,本王皆一一放在心中,你说这副身子归你,那本王便为你好儿好儿养着,只消你能舒坦,喝两碗药能有什么打紧。”
千孚心口抽了一下,忽然泛出酸楚。
这场欢喜,打一开始便是他先动的心,数百年堆叠的情意一朝喷薄而出,热烈的像是灼人的火,而容玉却正相反,仿若岿然不动的山岳,怎么也不漏分毫。
纸终是包不住火的,不可避免的将一向清冷的容玉烫到,于是蠢蠢欲动的想要远离,他便更觉着难过了,将自己愈发放的卑微,好在造化弄人,虽然几经辗转,但总归算是得偿所愿了。
然这些已然是形成了惯性,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他心中总会有些不安,容玉于他而言胜过任何事物,可他对于容玉却不是如此,容玉顾虑良多,天下、江山、百姓、属下,心中的牵挂有千千万万,而他不过只是其中之一。
他知晓,容玉的胸怀盛着许多东西,他不能这般自私的要求容玉要同他一样,只将彼此当做唯一,于是一旦开始心慌意乱,他便开始安慰自己: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能相守在一处已是该满足了,作何还要那般贪心呢?
这句话有时会安抚下他躁动的心,但也只是有时而已,时间越久,离京城愈近,这句话开始渐渐没了作用,故而他抱着不多的希冀,一遍一遍的询问容玉:你我抛下一切纷扰,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可好?
意料之中的,容玉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了,而他也愈来愈看的清楚,容玉心中牵挂者千千万万,不论是谁都是排在他前头的。心中的不安扩张的越来越大,直到赐婚之事暴露,不安的黑暗终于将他吞噬。
他始终是觉着自个儿卑微的,分明是撂下狠话远离了,没过几日又后悔,甚至顶撞父亲、拒绝长老、抛下谷中的一切赶了回来。来同容玉相见,又担心自个儿撑不住,便用高傲冷漠的壳子套住自己,仿佛如此便能避免一切可能受到的伤害。
容玉大约正是瞧出来了这些,所以方才对他说,该高看自己一眼。
鼻子有些酸,他吸了吸,稳下嗓子颇为嫌弃道:“尽会说些好听话,莫要以为我便能这般轻易信了你!总之你得记着,你这条命是我的,身子也是我的,若非我的允许,你不许将它伤了一分一毫。”
容玉只是笑着,也不辩解,又是满口应下。那毫不含糊的模样,大约不论千孚说些什么,都是能毫不犹豫的去做的。
总之呢,千孚这回是当真留下了,按着他自个儿的话来说,是看在容玉态度良好的份儿上才同意的,否则任是何人来拦都休想教他留下。
容玉对此不置可否,总归不论他说什么,应着便是了。一番作为如此瞧着,态度当真是好的没话说了,若是指东,绝不往西,且还能附赠一串往东去的好来,莫说别的,就是拿一朵狗尾巴草也能给你夸成牡丹,惹得千孚便是想挑错儿也挑不出一丝儿来。
到底是身子虚的厉害,胸膛上的伤口也深着,一时半会儿是将养不好的,不过看着精神头儿倒是好了许多,面上也有了血色,饭也肯吃了,药也肯喝了,即便是日日被千孚点着脑袋数落,嘴角也总是挂着笑,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琉璃色的眸子低垂抬首回望之间,自有一股子春色撩人之意。
珍姑姑来送药时自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先前千孚公子伤了王爷后不辞而别,王爷便像是丢了魂儿一般,嘴上说着无事,不必人管,可她好歹也是跟了这许多年,自个儿看顾成人的孩子,又怎会瞧不出王爷内里的心思呢?那分明是没了盼头,生死随命了。
王爷这一生没吃过多少甜,即便是尝过,那也都是幼时的事了,待稍稍懂事一些,吃进嘴里的都是比黄连更甚的苦。这趟回来,王爷同她传话,说是寻到了可心的人儿,旁的没提一句,只命她火速张罗成亲事宜。
她还从未见过王爷展现出那般心急的模样,像个毛头小子一般,急着用一场婚事向天地要出一个名分。她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欢喜地迎来王爷心尖儿尖儿上的人儿,确实是长得好,整个京城里的美人将姿色全部堆在一块儿也不及这人半分。
那时她便知晓了,这般相貌、这般风华之人,必不是一般人家能教养出来的,她自然万分满意,另一面,却又满怀担忧,忧的是,这般优秀的人儿,定是自小就被众星拱月着,自有其骄傲与尊严,京城这种纷扰之地,处处都存在着针对王爷的危机,若是一个没抗住,只怕就是一场爱恨纠葛。
也许上天总爱开些玩笑,愈是怕什么便愈是来什么,还没能等歇上一天喘口气儿,皇城里那位又开始作妖了,迎头一纸赐婚下来,莫说旁人,便是她也不敢相信这是多年前那个将小小王爷护在身后、宁可自个儿被罚跪也不许先皇先后打皇弟一下的少年皇子能做出来的事。
出大事了!
这是她当时得知后唯一的念头。
这般大的污名扣在身上,被天下万民指指点点于王爷而言已经无足轻重了,只因与此事被千孚公子知晓之后的后果相比,后者大约要堪比天塌了吧。
她担忧的事终是成真。
王爷淌了半个胸膛的血,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她是第一个发现的,还当是王爷被刺杀了,惊吓之下发出一声尖叫,而后瞧见王爷动了动,才缓过神来,忙唤侍卫们给王爷换衣止血。
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大约也能猜出来一些,千孚公子那般的人,定是受不下这等子委屈的,于是伤心欲绝,在狠狠伤了王爷之后,弃府而去了。
王爷自那时起便失魂落魄,任谁来劝也不肯治伤,更不肯喝药,日日盯着千孚公子当日离去时的窗口,一坐便是一整日。
她多多少少是有些怨的,若非是千孚公子,王爷有何至于被折腾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可她又盼着千孚公子能回来,即便是看一眼也成,至少能给王爷一个盼头儿,否则王爷怕就当真是要把自个儿给熬死了。
许是她日日里许的愿有了些用处,某一日,千孚公子竟真的回来了府中,虽然对待王爷的态度与以往时大相径庭。
但那都不是要紧的,态度冷淡些便冷淡些,便是拳打脚踢,也耐不住王爷欢喜不是?她算是瞧明白,如今王爷只会听千孚公子的话了,瞧瞧,千孚公子话音还没落,便颠儿颠儿的端起汤碗喝药了,分明先前还瞧都不瞧,任她劝了好几日也不肯沾上一滴的。
将空碗收回来,又拿出纱布和瓷瓶放在案上:“王爷,您的伤口也该敷敷伤药了,虽然您嫌弃奴婢啰嗦,但该说的还是得说,汤药治内里,这外伤还是得敷敷药才成,您再熬下去,即便碍不着性命,多少也是会伤着根儿的。”
容玉真没觉出自个儿伤有什么,往日里也是受过许多回这般程度的,不也没什么大事?于是开始惯性的拒绝:“姑姑,本王这点子伤实在是不用……”
不成想才开个口便被一句话打断:“为何不用?”
只这一句,容玉便住了嘴。
千孚可没打算就此放过这个机会,他还气着呢,这几日容玉的表现一点儿也挑不出错儿,害得他憋着气没处儿发,这会儿好不容易逮住了,焉能放过?
指尖点着桌案:“先前怎么说来着?你这条性命是我的,身子也是我的……”
“若非你的允许,本王不许将它伤了一分一毫。”容玉接上他的话,拿起药瓶掂了掂,“所以,既然它是你的,那么上药之事,也得你亲自来才能放心,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