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才落,福公公忽闻屏风处有些微响动,转过眸子去瞧,只来得及捕捉那屏风一角快速闪过的熟悉翠色,而后很快隐于无声。
他瞳孔骤缩,因失血而有些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分明是温热的初夏,却生生觉着后背发凉。
千孚紧紧攥着珍姑姑的手臂,方才虽然眼疾手快将人拉了回来,但多少弄出了些声响,也不晓得外头的人可有察觉。
珍姑姑双目通红着要挣扎,却被千孚止了动作。
“姑姑,”千孚以法术秘语传话,“此时不可轻举妄动,咱们且忍上一忍,让容玉来应付。”
珍姑姑理智回笼,止住挣扎,闭上眼暗暗平静心绪。
对,她不能冲动。王爷知她早就不愿见这人了,才命她藏身于屏风之后,避免露面,若她急急出去,不仅浪费了王爷的好意,还会打乱王爷的计划。
可是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般同王爷说话!王爷当年对他厚待有加,甚至已经打算好日后出宫封府后提拔他为王府总管,可他却头也不回的转头奔向当今圣上的身边,将王爷与她弃如敝履。
她如何也想不通,分明他们一起捞鱼采藕放风筝的日子那么鲜活,即便不是甚么呼风唤雨的角色,但躺在长亭数星辰的笑脸都是真的,为何一夕之间便天旋地转。难道踩着那么多人的尸首爬到圣上好的身边的位子、时时提心吊胆、阿谀奉承的日子便真的那般好,能将一个好儿好儿的人改头换了面,变得恩将仇报、六亲不认?
到了如今,面对着王爷,竟还能说出‘左右王爷也没了活的念头,解脱也是好事’的狠心话,跟了圣上十余年,当真是一点儿心肺也不剩了吗?
心头仅有的那点子温热也渐渐散去,有什么紧紧抓住不放的东西从手中飞走,再也寻不见了。
“公公。”容玉突然开口。
愣神的福公公被唤醒,攥了攥发凉的手心,神情不变的将视线从屏风处收了回来。这会儿,他头一回庆幸自个儿脸上的白粉压得厚实,即便面无血色也不会教人瞧出异样来。
容玉盯着他瞧,懒洋洋的说着:“公公当真是为本王着想,连死后的好处也结结实实罗列一通,教本王茅塞顿开。”
这句便是诛心之言了,福公公没应这话,扯出一个日常的笑:“王爷玩笑,您铲除了奸臣贼子,为江山社稷立下大功,乃是整个朝廷的大功臣,若是一命呜呼,岂不是圣上大大的损失,奴才自然是希望您好儿好儿活着的。”
“原来没了本王,倒是圣上的损失了。”语音清浅,意味不明。
福公公心里门儿清,笑着应:“正是。”
之后便是一片沉默。容玉不言,福公公便耐着性子等。
手臂上翻出的血肉已经不再如初时般鲜艳,衣袖上的血迹也已经凝固,地上堆积出的血滩也开始发出暗色,血腥气经久不散,福公公的脑袋却无比清醒,飞速思考着若是容玉再说出拒绝的话来该如何应对,一条一条,瞬间列出了无数个可能。
容玉看着那滩血迹,若是以往的小福公公的话,但凡受了点儿伤,定是会涕泗横流的来寻他,一边跟他哭诉自个儿受到的委屈,一边讨些糕点甜嘴儿做安慰,而后欢欢喜喜的拿着赏来的甜嘴儿去讨珍姑姑的欢心,最后自然是被珍姑姑劈头盖脸一顿骂,而后压着伤口上药,若是疼的哭爹喊娘,珍姑姑便会数落的更厉害,活活会变成一只母夜叉。
可如今,小福公公已经变成了福公公,即便受了深可见骨的伤也能面不改色的同他说着场面话,关于当年小福公公的影子,已经一点儿也瞧不见了。
他觉着,珍姑姑定是清楚无比的,故而才不愿相见,因为每见一回,便能想起从前一回,相比于他,珍姑姑才是最寒心的那个。
突然有些后悔让珍姑姑留下,压下唇角:“若是如此,本王身为臣子,倒不好撒手人寰的去了,那便凑合活着罢。”
福公公愣住,没想到容玉这么突然地松了口,不过松口了便是好事,唇角扩大,笑得眉眼弯弯:“甚好甚好,这几日曲太医急得似是热锅蚂蚁,人都脱了一层皮,您既然允了,那奴才便着手唤曲太医来王府里诊治,省的延误了时机。”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若是由这人说来,实在觉着怪异的紧。既然已说个明白,容玉也不打算再留这人在眼前了:“公公目的已经达到,紧着去治伤罢,免得死在本王的王府里,脏了清净的地界儿。”
福公公也不恼:“王爷说的是,那奴才便告退了。”说罢还乐呵儿呵儿的行了礼,而后转身离去。
院中的血迹已经被侍卫们利落的清除,再看不出一丝痕迹。福公公一出门便被一竿子鼻青脸肿的太监围了上来:“总管,您无事罢!”
福公公环视一圈,这些青涩稚嫩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仿佛他一旦倒下便是天塌,可皮子底下的心是黑是红,谁能瞧的分明呢?说不定都是等着他倒台的毒蛇,只要一有可乘之机,便会蜂拥而上,嗜血啖肉。
他挺直了腰板:“杂家若是有事儿,还能在你们跟前儿站着?”拂尘扬起,狠狠甩上距离最近的小公公的脑袋上,“这王府安全得很,不过是见一面王爷,还能死了不成,麻利的收拾利索,起身回宫!”
“喳!”
福公公将拂尘搭在臂弯里,脚步稳健的穿过人群,朝外走去。
不能回头。他想,至少此时不是回头的时机,宫里那么多的人都在盯着他,他不能出一丝差错。
快了,快结束了,再等等……
院中的喧闹声渐渐落下,千孚与珍姑姑自屏风后走出。
容玉正在往茶杯里倒茶,水雾之下,几星子碎末随着中央的旋涡起起伏伏。
千孚走上前,将他刚递至唇边的茶杯夺了去,而后放到自己唇边抿了一口:“我当你会继续拒了去,不想这回却是应了,你的决定,回回都这般出乎意料,究竟打得什么算盘,这回总该说说了罢。”
“本王好歹说了半晌,你倒可好,连口茶也不许喝。”容玉笑的无奈,放下自己空了的手,唤了一声:“暗二。”
一道黑影自门外应声而入,跪地抱拳:“王爷。”
“说说罢,进展如何。”
“白妃已经寻到先皇的遗诏,已经被藏去了别处,只说要见王爷一面才能交出,属下没能拿到手。”
千孚有些茫然:“遗诏?那是何物。”
珍姑姑知晓这事儿,便主动解答:“当年先皇先后相继驾崩,曾留下一道遗诏,只是那时王爷尚小,宫中许多事都是由那时尚是太子的圣上打理主持,待到一切安定之后,那道遗诏便不翼而飞了,太子痛心疾首,可先皇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几位老臣联名恳求太子登基为皇,稳固朝廷大局。”
千孚听着当年那些事,脑海中忽然涌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莫非是先皇在遗诏上留下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所以太子才会毁了先皇的遗诏?
“太子顺应民意穿上了龙袍,之后便是隆重的登基大典。父亡子继,在百官与万民心中,太子是长子,又是太子身份,登基为皇本是理所当然的,根本无人怀疑,怪就怪在,新皇刚一登基,王爷便中了肮脏手段,一切天翻地覆。”珍姑姑细细说着,将一切坦白开来说了个清楚,“其实王爷早便怀疑当年不翼而飞的遗诏别有内情,只是王爷心思不在这江山,便不曾细细追究下去,如今到了这时,只有查清先皇究竟在遗诏中留下了什么,才能破这个死局。”
千孚觉着后背阵阵发凉,凡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即便是亲手足之间也不可避免,每回听闻这等事都能让他起一身的白毛汗。
又觉着好奇:“那么先皇的遗诏上究竟是写了什么,才会让太子这么惊恐,不惜捏造遗诏消失的假象来掩饰?”
容玉垂下眼睫:“自然是太子最在意之事。”
“最在意之事……”那时的太子,不就是当今的圣上,千孚的眸子猛地睁大,“难不成是皇位?!”
“八九不离十。”
千孚忍不住咋舌,老天爷,那时才多大点儿的少年,便能将皇位看得这般重了,因着这么一个皇位还使出了这么多的阴暗心思,当真是权势迷人眼,好儿好儿的一个孩子给歪成了这般模样。
暗二忍不住询问:“王爷,白妃那处,如何处置?”
容玉略一沉思:“应她。”
千孚大惊:“你要亲自去?她可否能信,若是圈套,你岂不是……”
容玉按了按他的手臂:“放心,白妃一门心思系在家族的仕途之上,使了那般多的心思才爬上妃位,若是嫁了本王,不仅她的一切前功尽弃,她一族也将永无翻身之日,故而她必会想尽办法留在宫中,除了帮本王,她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