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孚虚弱的靠在容玉怀中,半阖着眼皮咳了两声,嘴角隐约有丝丝鲜血溢出。
容玉眸中愈发暗流汹涌,将人小心地抱在怀里,站起身朝身后的房门走去:“天色已晚,本王的府邸不留人,珍姑姑,关门谢客。”
皇帝被无视个彻底,几乎怒不可遏。他这位王弟自小便是温和不过,对着他更是有些逆来顺受,何曾用这般语气同他说过话?便是没了那点子兄弟情谊,也有一层君臣之分呢,当真是以为自个儿有了凭仗,便敢堂堂正正的无视他这天下之主的脸面了!
开口唤住那道离去的背影,想要坚定什么事一般的急急开口:“朕勤于朝政,治理江山数载,万民富足和乐,乃民之所向,这天下,从头到尾便该是朕的!”
容玉侧过头,语气不明:“先前臣也是这般想。”
皇帝愣怔了一瞬,又听他道:“但很显然,即便臣这般想,也并无任何作用,甚至还危及到了臣在意的东西,故而臣不再这般想了。”
随着这些话,外面远远地传来打斗声,初时还有些听不大仔细,但很快的,打斗声渐渐逼近,刀剑的铿锵声和哀嚎声此起彼伏,兵荒马乱的声音令人六神无主。
皇帝本能的觉着不安,目光灼灼的盯着身侧默不作声的福公公:“外头缘何这般混乱,发生了何事?”
福公公只垂着头,声音一如既往,倒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平稳:“奴才不知。”
很快的,随着一列身穿盔甲的将士闯进院中,他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为首之人面容棱角分明,一身黄金铠甲,行走之间能清晰的听见鳞片的摩擦声,带着被沙场浸染的血雨腥风之气阔步而来,正是他的虎威大将军。进了院中直直跪于地上,不是朝他,而是朝着容玉:“末将参见王爷,府内外已全部肃清,无一活口。”
皇帝原本镇定的面色终于龟裂,抬脚朝地上的虎威大将军踹了过去:“蠢货!朕才是皇帝,这么多年的粮草全吃进狗肚子里去了,竟敢造反!”
虎威大将军面色不变,抬手用刀柄隔开狠狠踹过来的脚,连一片衣角也没沾上,反而因为力气过大还将人弄了个踉跄。
不卑不亢的开口:“圣上早先下旨,道是官员一概只认令牌将符,在何人手中便听谁的,末将是按着圣上的意思听命于持虎符之人,并算不得造反。”
皇帝愣住,他的确是下过这道旨意,但那时是因为前任安丞相步步紧逼,他怕兵权也被夺了去,才下了这么一道旨意,连带着选择虎威大将军时也是挑着耿直的选,盖因那时的虎符是在他的手中罢了。可虎威大将军方才却说,是听命于手持虎符之人才来的。
猛地看向容玉。那虎符他好儿好儿的收着,无几人知晓在何处,况且这般短的时间,容玉根本来不及去宫中寻找,怎能得到虎符?
除非……除非身边出了背叛之人……
他心中一阵发冷,还没来得及细想,便瞧见容玉侧过脸来,清浅的说了一句:“夜深露重,圣上染了风寒,劳烦将军护送圣上回宫,寻个御医好生给瞧瞧,万不可马虎。”
三言两语便被定下了‘病情’,直教皇帝反应不及:“你竟敢软禁于朕!”
虎威大将军大步一跨,高大的身子直接挡在了皇帝面前:“圣上身子不适,由末将送圣上回宫歇息。”
皇帝直直盯着杵在面前的铠甲胸膛,若是此刻手中有剑,他定会在上面狠狠捅几下,但是即便捅成马蜂窝也解不了他的郁气,跨出一步看着容玉的侧脸冷笑:“你还是这般天真,以为自个儿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凭仗是不是?现下还未如何,你便敢这般猖狂,公然的谋权篡位,区区宫殿便能困住朕吗?”
“既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凭仗,圣上这般急做什么。”容玉轻笑,“况且,臣不过是拿回本属于自个儿的东西,‘谋权篡位’这话,圣上当是用错人了。”
皇帝被戳到痛脚,几乎目眦欲裂。可虎威大将军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抬手让两位兵士将人架住,不顾挣扎的强势架走了。
局势一朝天翻地覆,没等无尘反应过来,皇帝便已经被软禁,如今能做得主的,俨然变成了气势可怖的青平王。
“将无尘法师送进天牢之中好生伺候着,后头还有一场大戏,若是不亲眼瞧瞧定会可惜,劳烦法师委屈几日了。”容玉如此说道。
虎威大将军应是,招手命几位军士将无尘带走。
无尘叹了一口气,禅杖被人夺走时也不曾反抗,只说了一句:“王爷如此执迷不悟,终会生出大事。”
“无需你来操心。”
“你伤了他。”容玉一字一字的重复,眼底的黑色愈发浓郁,琉璃般的眸子像是陷入了某种混沌,几乎令人不敢直视,“本王从来说话算话。”
后头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无尘来不及细思里头的意味,因为他所有的心思全部放在了容玉身上突然更亮的金光之上,下意识的去瞧正在远去的皇帝,却见其头上原本金光大盛的九爪金龙竟暗了些,将两厢对比,一时间心惊不已。
这分明……分明是气运转移之兆!
先前于川水县时,因了青平王无意皇位,故而命格虽显现出坎坷,但也不曾有凶险之兆,该当的上是一场平和,若沿着原先的轨迹继续下去,约莫会做个闲散王爷度过此生,而当今圣上依旧继续做这天下之主,江山祥和,国泰民安。
本该如此。
后来王爷与这只狐妖日渐亲近,且不听劝阻,铁了心肠的要护着,便是自那时,王爷的命格开始出现变数,不仅数次遭祸命悬一线,还渐渐开始朝帝王星宿靠拢,忽明忽暗,颇为不稳。
狐妖入世,总会引得世人癫狂。
古有商纣王荒淫无道,气运渐消,引来苏妲己狐妖祸国,一代霸主为狐妖掏空了江山,日日笙歌、酒池肉林,以至于最后国反时无一人护君,反而践踏而逃,最后落得一个身死国灭的结果。而今又有狐妖伴青平王身侧,原本各自安定的命格出现异动,连带着圣上的帝王气运开始转移,此乃国之大凶。
那时正巧圣上派了人去川水县探查,这个档口遇到圣上的人,定是佛在提点于他,天意如此,他再不犹豫,立刻跟着京官入了皇城。佛曰大善,便是舍弃小我,心怀天下苍生,狐妖或许不曾伤人,可它的出现已经惹来天下变数,这便是错,而他要做的,亦是再正确不过的事。
他本是如此的坚定着,下定决心要将这只祸国殃民的狐妖降住,抱着避免再次重演商纣王朝的惨剧的心思来做,可就在方才对上容玉目光的那一刻时,竟然不可控制的产生了一丝犹疑。
狐妖做出可怜姿态,青平王冲冠一怒为红颜,因着这个契机,帝王的气运转移的也更加快了,这与预料的情景完全是反其道而行,直接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么?天意要他们纠缠在一起,要整个天下来渡这一场劫数。
思及至此忍不住叹气:妖孽,当真是妖孽。
后来他去天牢中呆了一月,早已将容玉临走之时那句意味不明的话忘去了脑后,直到有一日,几个狱卒闲聊之间,提到川水县有一寺庙被圣上下旨封寺,说是不修无束、妖言惑众,整个庙宇中二十余口僧人被屠杀殆尽,当真惨烈。
川水县只有一处寺庙,那便是他的祐天寺。
他犹如棒喝,忽然想起川水县那次来。
“当真有趣,悔悟是因后悔而觉悟,本王从未觉着后悔,何来悔悟。可别把自个儿说的那么伟大,你自去拜你的佛、诵你的经便是,何人要你来拯救本王了?更莫提什么救万民于水火,这天下百姓多得是苦难之人,有几个是跟妖精挨得着边儿的?他们需要的是治国的明君,是忧民的清官,是安康的世道,何须你一个六根清净的和尚来救!”
他说:“王爷将他带走也无用,人就是人,妖便是妖,即便贫僧今日拦不住王爷,也绝不代表贫僧会任这只狐妖在人世兴风作浪,将世间百姓置于危险的境地。”
“尔敢!”一柄短刃急速朝他面上飞来,他一惊,侧过头堪堪躲过,短刃飞过耳际狠狠插在脑后的白杨之上,入木数寸。
“方才只是警告,本王话已至此,你最好祈祷千孚无事。”一双眸子杀意尽显,“若再折腾什么幺蛾子,害他掉下一根汗毛,不论用何种手段,只要本王不死,终有一日,必踏平祐天寺,斩尽天下僧人,教这人世再无神佛!”
终有一日,必踏平祐天寺,斩尽天下僧人,教这人世再无神佛……
他忽的大笑出声,犹如疯癫:“原是如此,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