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依旧在说着:“当初你将属于我的全部抢走,我便将你的也夺了去。”
容玉面色淡淡地,似乎并不将那些放在心上,可皇帝越是看他这副脸色,心里便愈是不痛快,非得说些什么将他这副冷静的脸打破不可:“第一个便是福公公,那奴才当时可是忠心耿耿的很,死活不背叛你,后来我便说,若是他不来为我办事,第二人摆在他面前的便是珍姑姑的尸体。”说着露出一个畅快的笑来,“果然人啊,得拿住软肋才能真真儿的听话。”
容玉的面色终于变了变。
皇帝心中这才舒爽了:“如何,瞧见他跟一条哈巴狗一样为我办事,是不是很难过?也是,每回派你去京外处理些什么事,都是他去传旨的,当真是想想都痛快!”
说到这儿,面色忽然难看起来:“我待他不薄,料想这一块石头也该是捂热乎儿了,更何况是一条狗,却没想到竟是养了一条白养儿狼!”
任是他如何想,也没能想到真正摸出遗诏藏身之地竟是被身边这个大太监给寻出来的,且还故意将信儿给了白妃,助她与容玉一起来颠覆他的江山。一想到在容玉来之前,那狗奴才面对他的质问不痛不痒的模样,他便要气的怒火冲天,若此刻那奴才在他跟前儿站着,他定要拿尖刀利剑将其碎尸万段!
容玉侧眼瞧了瞧殿门前仅露出一角的紫红色宫服下摆,结合着先前那些头绪,瞬间明了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心下说不意外是假的,这么些年,原来都是错怪。一时间也分不清心中究竟是沉了沉,还是轻了轻。
皇帝恨恨盯着他:“我当真是不同,为何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福公公、珍姑姑,还有父皇母后,为何他们只瞧得见你,却根本看不见我?!”
容玉敛下思绪,徐徐开口:“你觉着父皇母后是在偏爱于我?”
“这些宠爱还不足够说明一切么?”
皇帝猛地站起身,向前大跨一步,指着外头盛开的花:“那年你听了宫人说月季能同玫瑰长在一株上,诓着南王世子生生剪断了外藩进贡而来仅有十株的黑玫瑰,糟蹋的一片狼藉,后来母后说什么?”
“母后将我叫去跟前,数落我这个长兄不曾好好教导与你,任你这般随着性子任意妄为,直接罚了我跪足一个时辰。可罪魁祸首的你分明就在跟前站着,母后从头到尾却不曾责怪过你一句!”
他看着容玉,问出早在许多年前就想问出的话:“我是皇长子,是你的长兄,并非你是专属奴仆,自然做不到日日围着你转,莫非跟在你身后盯着你,时时规范你每日的举止才算是尽到兄长的责任么?”
容玉听着他说着那些往事,脑袋努力回想,大约能从记忆里翻找出一点子印象来:“对于你我,母后的教导方式虽不同,但爱护之心并不会有半点偏颇。”
“不曾偏颇?父皇母后的心早已经偏的没边儿了!”他气极反笑,“你当只记得那次剪花吗?还有你摔坏父皇收藏的玉砚、剪掉太傅的胡须、偷自溜出宫,甚至是磕了碰了流点儿血,母后也要将我叫到跟前耳提面命的数落。我心生不满,便同父皇说凭什么我要对你的一切负责,父皇却说,长兄如父,我既是你的长兄,便应该担负起教导你的责任,还要护着你让着你,不许同你争抢东西。”
“我意气难平,问那若是你喜爱的恰巧也是我所爱之物,又该如何?”皇帝声音尖利,仿佛瞧见那时愤懑的自己站在父皇面前时,父皇看过来的冷淡眼神,就是在那时,他对胞弟所有的喜爱在那一刻消失殆尽,“父皇只说了一句话:你从不该有所爱之物。呵!凭什么?你是他的孩儿,我便不是么?为何我要事事皆让着你,还不允许有自个儿欢喜的事物?”
容玉从不知父皇当年竟还说过那些话的话,稍一思索,蓦的通透了父皇那时的用意,然而父皇的良苦用心并未得到长兄的明白,反而还生出了重重的误会:“你既早便想要,缘何早时不曾与我透露丝毫?”
“说了又如何,”皇帝自嘲的笑了笑,“你要禀明父皇、昭告天下么?”
不待容玉回答,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你那时日日玩耍,连太傅的话也不听,哪里懂得皇位代表着什么。我若同你说了,你跑去父皇面前说一通,父皇又怎会猜不出是我在你面前嚼舌?到时父皇心中对我的印象便是一个觊觎亲父皇位的逆子,怎还会有我翻身之地?”
“这个暂且不说,便算父皇果真听从了你的话,最后的拟昭是传位于我,待你大一些,懂了皇位与权力的好处,到时我是皇帝,你是王爷,落差之下,你便能保证自个儿不会记恨我在你幼时诓了你,夺去了属于你的东西?”
“从那之后,我一反常态的做出一副好兄长的样子,你闯出祸来我便明目张胆的替你顶罪,你惹出了乱子我亦是倾力摆平了让你舒坦,你喜欢的我更是想尽办法寻来给你,哪怕是我自个儿欢喜的东西。终于,父皇母后渐渐开始夸奖与我,我终于明白,只有我愈是大方对你,父皇母后才愈是满意。我便想着,一直这般下去,即便委屈一些,但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也是好的。”
“可我却忘了,父皇的心总是偏的。”说到这儿,他扯了扯嘴角,“就比如现下,我究竟没能料到,最后父皇竟真的是属意你的。你那时不过一个七八岁的娃娃,人也不过只有我腰腹这般高,即便如此,父皇也依旧写下了那道遗诏。”
容玉只是看着他,沉默着没发一言。
可容玉越是安静,他便越是愤恨:“可是凭什么呢?分明我才是皇长子,我日夜勤奋,骑射总能出类拔萃,太傅也是夸我聪慧非常,凭什么父皇要将皇位传位于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又将我置于何地?”
容玉看着他愤恨的双眼,忽然觉着悲哀。
自多年前埋下的嫉妒与委屈早已经化成一个个解不开的误会,现在生根发芽,蔓延开来,纠纠缠缠的早已将真相掩盖的严严实实,长兄误会了这么多年,几乎已经钻进了牛角尖,认定了自个儿的猜测后便深信不疑,以至于造成他们兄弟二人今日这般局面。
“你从未明白过父皇母后的苦心。”容许忽的开口。
他双眼赤红:“我未曾明白?那你又懂得什么?!”
容玉从袖中拿出一个物件来放在桌上,开口:“母后不曾严厉规范我的言行,却要你担负起长兄的责任,你当是为何?”
皇帝落下目光,猛然发觉这是当年母后大寿时他亲手雕刻了三日的木簪,那时母后没露出什么欢喜的神情,只是说了一句:我儿有心了,只是日后不必再做这些,熟读两本圣贤书才是要紧。
他那时颇为失落,当是母后不喜这根木簪,满腔等待夸赞的热血被这一句话结结实实的泼了一盆冷水,一想到手上被刻刀划破了数道口子却得来了这般回应,满心都是委屈,郁郁寡欢了好几日,可如今这木簪却在容玉手中。
目光忽然锋利:“为何在你这处?”话刚问出口,忽的想了明白,自嘲的笑,“是了,母后大约根本没将这物件放在心中,转头送与你玩耍了罢!”
容玉摇头:“母后宝贝的很,我讨要了几次也半点不曾松口,还命人打了一方锦盒来盛着,在今日之前,这物件还在国库中好儿好儿存着,直到此刻才得见天日。”
皇帝一愣:“什么?”
容玉这话是何意思,母后一直将他雕的这根簪子珍藏着?可母后那时分明说不许他再做这些事,还从不曾拿出来带过,难道不是嫌弃的丢掉了么?
不待他想明白,便听容玉继续:“母后待我宽容,不过是因为不曾将我列入皇储的人选,便也由着我的性子去了,然母后自知皇室之中兄弟情缘淡薄,你是我的长兄,自然会耳提面命的嘱咐于你,其中含义,时至今日,你当真是一点也没参透吗?”
这些话里的意思完全颠覆了皇帝之前的想法,若是承认,岂不是代表这许多年的坚持与谋划皆成了一场笑话。于是咬着牙不愿承认:“你这是狡辩,若母后有心,又怎会教我什么也瞧不出,生生误会这许多年!”
“你已经将自己一叶障目,便是瞧出了一些也只会下意识的忽略,只坚定自个儿初时所想。”容玉缓慢的说着,一字一句像是敲打在人的心上,“我说的可对?”
皇帝心中莫名有一种被戳穿的错觉,动了动嘴想要辩驳,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容玉接着说:“又如只因父皇说了一句你不该有欢喜之物,或者是说,即便有欢喜之物也不许声张出来,不许同我争抢,你生了怨恨,怪父皇偏心,直到今日,你依旧认为父皇是在偏爱于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