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千斤重的殿门也承受不住那等子摧枯拉朽的力道,‘呼啦’一声开了个彻底。冥君几步跨进殿中,打眼便瞧见里头那个朝思夜想的人。
白发男子盘腿而坐,一身冰肌玉骨柔光流转,面色红润,一如先前,缓缓睁开眼看过来,浅金色的眸子里平静无波。
冥君有些想笑。瞧,一月不见,他神不思蜀,夜不能寐,眼前这人却毫无异状,仿佛有没有他这个人皆是一样。倒衬的他如小丑一般。
他只觉着满心委屈,可到底舍不得冲这人摆脸色,咬了咬牙,又气又无奈:“不论你有何想法,那劳什子禅位大典,我是决计不会带你去的。”撇开头不敢看那双浅金色的眸,“至于那人,你便死了这条心罢。”
两腮咬了咬,憋着一句没说出口: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刚醒过来就被噼里啪啦砸了一脸的司寒默了一瞬,有些迟钝的回想这句话里莫名其妙的意思。
冥君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转回头去看,竟见那人正垂着眼认真思索,仿佛是在思考如何再次同自个儿撇清干系,就如先前许多次一般,而后巴巴儿地去追寻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去。
脑袋里本就不稳的那根弦被狠狠地拨了拨,目光如同盯紧了羔羊的老虎,一瞬不动的盯着面前的人。
司寒哪里知晓自个儿不过低了个头的功夫面前这人的脑袋里便出现了这么多弯弯绕绕,他把冥君那句话翻来覆去的想了想,确实没能想明白‘禅位大典’是哪门子的事。
抬起头正欲细问一番,却见总是吊儿郎当的人如同被拔了须的老虎一般炸了毛,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他面前,捏紧了他的肩咬牙切齿:“不许说!我一句也不想听!”
司寒:“……”肩膀被捏得有些疼,忍不住蹙了蹙好看的眉。但这会儿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他约莫猜得出来这人大概误会了什么,于是张嘴想继续说。
却再次被急急打断:“不许提他。”冥君一张脸板的冷硬,语气夹带着些气急败坏,“你再多说一字,我便要堵你的嘴了!”
司寒白皙的脸一瞬间涨的通红。
他自然知晓冥君说的‘堵嘴’是怎么个堵法儿。他性子偏冷清,话也少,偏生每回都能被冥君激的生出两分火性,一来二去嘴上便没个把门儿,每回将冥君气得跳脚了,总会拿那种‘堵嘴’的法子将他逼的再不敢说一字。
这还算是明面儿上,暗地里偷偷摸摸的事也是干了不少的。许多回他一夜醒来,几处不可言说的地方常有怪异,初时他只当是夜里姿势不对付,自个儿皮肉薄,说不得是硌着了,可之后次数愈来愈多,难免便觉出不对来。
平日里高大男子只瞧过来的目光便是如狼似虎的,夜里虽是打了地铺,也不过十来步远,趁他睡着做些什么有的没的,实在是极大的可能。
想明白是一回事,他心里门儿清,却抓不着丝毫把柄,出口质问也教人臊得慌,可避又避不开,赶又赶不走,没一点儿法子。他算是明白了,这人惯会仗着自个儿本事大来压人,打量着他打不过,便可着劲儿的欺负他。
司寒苦哈哈的想着,自个儿就跟个虎窝里头的兔子一般,分分钟便能被这只老虎揉圆捏扁了吞吃入腹。
他果真老老实实闭了嘴不再言语,冥君瞧他这般听话,分明是怕极了被自个儿‘堵嘴’。于是憋在心里的那点子不爽快更是梗得慌了,低咒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你说罢,我且听着。”
心里头却是恶狠狠地想着:若是说出来的话不中听,他非得将这人摁到榻上堵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司寒早已习惯了他这变幻莫测的性子,挥开了攥着肩膀的手,终于说出了一直被堵着的话:“在这之前,你能否先同我解释解释,那‘禅位大典’究竟是何意?”
冥君脸色一僵:“你不知?”
“我该知甚么?”司寒觉着自个儿很无辜,“我即将突破妖尊瓶颈,闭关一月不闻窗外事,才一睁眼便见你破开门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莫名其妙说了一通,还不许我开口。我倒是真想问问,是谁要禅位,教你这般大动肝火。”
冥君心里腾腾的火气‘噗’的一下被掐灭了火苗,顿觉从头到尾都神清气爽,转念再一想到方才的无名怒火,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误会了司寒,不自在的摸了摸鼻梁,目光躲闪:“也没什么……”
司寒被他‘压迫’久了,这会儿终于挺直了腰杆儿,波澜不惊的追问:“是么?”
落在耳里,一个字似是拐过十八道弯儿。
那个名字就是二人之间的禁忌,回回都避之不及,可这回,冥君突然就不想避了。
他是冥君之后,但也是个半妖之身,年少上位,难以服众,是以反对者居多,他寡不敌众,几乎是必败的战局。
可他偏不信这个邪,幼时长年累月的黑暗与厮杀将他骨子里变得凶狠,顶着战败必死的风险一意孤行,即便最后损失惨重,终是站上了高处。至于那些反对者,几乎被他斩杀了个干净,一丝魂魄也不留。
于是那些鬼官们都怕了他,私下里会说他小小年纪却心狠手辣,恐难得太平。他皆不在乎,况且他也承认,的确如此,不过许是真的将一竿子大小鬼们吓住了,无一个敢来招惹,他也没了什么动手的机会,渐渐的开始修身养性起来,性子多少瞧着比早年平和了些。
可他自个儿知晓,骨子里的东西还在,他讨厌拖沓,最爽快于杀伐果决,却奇异的,在面对司寒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的耐着性子妥协、避让,几乎不像他自个儿。
于是他决定,今日便把话说个明白,他是骄傲的,他可以容忍司寒心里暂时存在那人,但要司寒知晓,他无法保证可以一直容忍。
咬了咬后槽牙:“是白狐少主的禅位大典。”第一句话说出来,后头便容易的多了,“就是那只名唤千孚的小狐狸,倒是运道好,竟果真身怀上古九尾灵脉,近日已经彻底觉醒,不久之后便会举行禅位大典,成为狐族新主。”
边说着,边打量司寒的脸色:“妖界各主皆会前去祝贺,也有打量的意思,毕竟上古灵脉弱势的当,整个妖界皆要臣服于下,有心者恐会不服气,瞧瞧才安心。”顿了顿,继续道,“届时,除去人界,其他三界之主皆会前往相贺,我身为冥界之主,理应前往。”
司寒一直垂着眼,待他说完,方才抬了抬眼皮:“我知晓了。”
这模样太过平静,冥君摸不着底,想细问问,又恐真的问出什么,搓了搓手指,提起一件先前的事:“传闻五十年前消失了数百年的狐族少主突然回谷,还带回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狐狸,跟得了宝贝似的日日寸步不离,妖草灵药半点不心疼的供着养……”
司寒抬起头,一双淡金色的眸直直盯着他看。
舌头磕绊了一下,话便断了。
沉默片刻,司寒突然轻笑一声:“怎么停了,方才不是说的兴起么。”
冥君闭紧了嘴巴,瞧见司寒唇角似是而非的笑,心里又不舒坦了,抓过白袍下拉过无数遍的手,攥进掌心里使了些力气揉捏两下,仿佛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宣誓着什么主权。
司寒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便放弃了:“想说他二人得了机缘终成眷属,是得天相助,丝毫不会有我的份儿,教我死了这条心,是不是?”
冥君想说是,可当下这情景,却是不敢再惹司寒生气了,违着良心道:“我可没这般说,是你自个儿胡思乱想。”
口不对心,司寒怎会丝毫听不出来,硬是抽出了手,故意冷下脸:“妖非草木,我的确对他有情,这话不可否认。”
话才出口,面前之人果然变了气势,一脸的山雨欲来,眨眼又成了鬼官眼中挥手便是尸海的冥君。
司寒不躲不避,直直应着对方的黑云沉沉的双目,清晰又平缓的开口:“我虽有情,但一次两次的纠缠,已教我明白了什么是不可强求,他既已有所属,又求得正果,我自会自觉退出。”面前之人黑云压城一般的面色瞬间转晴,张口就要说些什么,他紧接着又开口,“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冥君刚刚恢复雀跃的心便又悬在了空中,不上不下:“所以……你仍是要走?”
他垂下眸子,沉默一瞬,清浅的弯了弯唇角:“不,我不走。”
冥君像是听清了,但更怕是听岔了,迟疑的重复:“不走?”
“打一开始随你来时,我便不曾想过再走了。”他抬起头,浅金色的眸子里像是盛了萤光,在暗沉的冥界中显得尤为发亮,“我已经尽量不去想那些求而不得,所以,你可否腾出些时间,容我慢慢将心思放去你身上?”
冥君像是愣住了,只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倾过身子去拉阔袖底下的手,发觉竟是僵硬的厉害,唇角忍不住又弯了,又觉着有些心疼。学着方才对方的样子,双手拢住宽厚的大掌在掌心里一下又一下的揉捏:“你虽嘴巴厉害了些,但我知晓,里头皆是对我好的。你一片情意,我亦不是那等不识好歹的,只是你先前近的太厉害,我……不大习惯,所以总是逃。”
司寒自顾自说着,虽不曾抬头,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落在自个儿脸上的两股灼热滚烫的视线,撑着那点子不自在将话说完整:“所以,若是可以,我想努力同你试一试……”
话还未能说完,便已经被两片灼热狠狠地堵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司寒眼前一阵发黑,险些以为自个儿要被憋死之际,终于得了空隙吸着了空气,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后知后觉的发现已经被压着躺在了榻上,且后臀还压着一只滚烫的掌心。
微哑的声音不厌其烦的喊着:“小寒儿,小寒儿……”
耳廓被热气扑的发热,他不自在的扭过头,又觉出下头更大的不对来。脑海‘轰’的一下炸开了花,又羞又臊:“你这厮,莫要得寸进尺!”
眼前的耳垂红的滴血,冥君看着近在眼前的芙蓉面,哑声轻笑:“好,不得寸进尺,只亲亲便好……”
之前出谋划策的鬼侍留心了一下冥君的寝宫,自冥王进去之后,便不曾再见过有人进出了。揣着手乐呵呵儿的想着,封后的日子大约又近了一步,自个儿也算得上是个功臣了罢。
至于鬼市多么繁华、是不是有什么不曾见过的新奇物件儿,这会儿子谁还在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