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被四位首席判官之一盯上的骆向还不自知，恰是晚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霓虹路灯下是一望无际的私家车洪流。
“妈的。”
骆向气的狠狠一拍方向盘，攥着方向盘的指节泛白，恨不得捏碎的架势。
他偏头去看坐在副驾驶位的周复。
浅灰色的车坐垫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染成深色，周复已经陷入昏迷，唇色苍白，按照这样的出血量，周复恐怕挺不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周复，周复？”
骆向探身凑近他耳边轻声，见周复毫无反应，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细腻皮肤此刻发冷，让骆向无暇顾及手感，反倒焦躁更甚。
好不容易摸着周复小脸，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后座的白久站起来张望，忽而大惊失色：“老骆，他要不行了，你看，生魂快离体了。”
“我知道。”
骆向伸手摁在周复的额心，将半透明的影子压回他体内。
不能在这么耽搁下去。
骆向懒散了数年，总算体会到一把何为心急如焚，他恨不得直接下车抱着周复去医院，可能都比开车要快。
“老白，你有没有办法快点送我们去医院，你不是猫妖吗？”
骆向求助于人不常见，可见他是真急了。
“有倒是有，你……”
话没说完，白久的声音戛然而止。
强大的气场将整个车笼罩在内，车后座不知何时坐了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五官分明看似坦荡，麦色皮肤，正气凛然。
他端坐在后座，黑猫白久被放在膝头，而他节骨分明的手掌正卡在黑猫毛茸茸的颈间，炯炯有神的深邃双眼含笑。
骆向刚好便与那双眼对上视线，几乎瞬间收敛神色，换上副慵懒笑脸道：“陆大人，想搭顺风车现在可不是时候，不如改天来店里喝个茶。”
他总是能在不同人面前游刃有余，换上无数副面孔，言辞之间滴水不漏，所以才能被称之为精明。
“多谢盛情。”
低沉悦耳的声线自喉间溢出，陆衍之将白久搁置一边，从西装口袋拿出手机，轻划屏幕，无数浅蓝色的虚拟画面信息便漂浮在四周，他饶有兴致道：
“周复，如果十分钟之后他还被堵在这里，恐怕进医院也无济于事。骆先生以为这十分钟，足够你带他去医院抢救了？”
虽然骆向极不喜欢陆衍之的难缠，以及他此刻明晃晃威胁的语气，更别说这家伙还掐着他的猫。
但无可置疑，陆衍之说的是事实。
且不说抢救能否成功，单单从时间上来看，他救不了周复。
无可辩驳的冷酷事实。
“所以，陆大人有什么条件？不如开门见山吧。”
骆向摁着周复额心的手不敢收回，否则他真的很想立刻下车，陆衍之这混蛋根本是在趁火打劫。
于是骆向近乎从善如流地添了一句，“不过为地府工作这个就免了，我在阳间吃得起饭。”
地府不是第一次找人来游说他，骆向也不急着拒绝，直接泡壶好茶招待，由着人家说，等人家说的口干舌燥喝口茶继续说，从头至尾打哈哈，然后再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
总之毫无意义。
“为地府工作倒不至于。”
陆衍之早知骆向不会轻易松口，他收回手机，继而翻掌，掌心悬浮着个静止的沙漏，随即露出个从容且正直的笑。
“我可以为骆先生争取些时间，代价是，骆先生要辅佐新上任的鬼差收回八十一个凶灵。是凶灵，而非普通鬼魂，骆先生意下如何？”
本本分分的生意人骆向几乎咬碎一口牙，这算什么交易？
八十一个凶灵？且不说这活危险性多高，他连亲爹都没找着，上哪找八十一个凶灵丢回冥府？
略微思忖，骆向反问：“所以我只管凶灵，其他不归我管，是吧？”
“的确如此。”
陆衍之微微颔首，唇角笑意加深，复又道：“这个交易，骆先生是应还是不应？”
深觉被敲诈的骆向瞧了瞧面色苍白的周复，又偏首去看陆衍之掌心的沙漏，心一横，便道：“成交。”
两字一出，骆向凝视着周复如素雪般煞白的脸，暗暗叹息，旋即无声恶狠狠地想道：“这可是为你被拖下水，人情债是欠下了，活着不还死了也得还。”
“好。”
陆衍之将沙漏倒过来，细沙呈细线般下流，与此同时车窗外的一切瞬间静止。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行人保持着迈步的姿势，甚至于飞舞在半空中的蚊虫也保持着玄妙的队形停滞在空中。
“两个小时，周复的情况不会恶化，在你到达医院的那一刻，沙漏消失。”
骆向抽回手，果真见周复的生魂被束缚在体内，没再出现离体之势。
他果断下车，绕到另一端俯身进去，解开安全带后直接将周复打横抱出车。
车内的白久目瞪口呆地瞧着骆向背影，良久，感慨出声：“我算是知道老骆有多喜欢这个周复了，万一周复要是死了，指不定多伤心。”
陆衍之将沙漏搁在车后座，气定神闲地低笑道：“你不如想想怎么把这辆车送回去。”
白久：“……”
要不是这家伙在地府官职高，非要挠破相他不可。
猫爷的脖子是什么人都能掐的吗？
——
街巷静谧，并非无人，而是行人和车辆都仿佛雕塑一般静立原地，夜幕深沉地笼罩而下，身穿睡袍的男人步履匆匆，也格外沉重。
骆向沿街边快步走着，周复后肩处渗出的温热血液也打湿了他的衣襟。
偌大的天地，似乎只剩他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地上。
骆向平时也有定量运动，但抱着一个成年男人压力仍旧不小，他咬着牙未曾停下。
“咳…咳…”
死寂中的一方天地响起咳嗽声，周复恍惚中觉着颠簸和腾空感，费力睁眼，便见一张侧脸入目，模糊地仿佛笼罩着一层薄雾。
拨开云雾，他视线越发清晰。
他尚且无法清明思考，只能瞧见那人低下头时眼底的关切，他听见那人的声音，连喘息都带暖意。
“周复，你撑着点。”
他听的真切，也想要回应。
张了张口，艰难半晌却未能出声，唯有唇形，吐露一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