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向虽将信将疑，但如同周复所说，不过四五个小时，他缺氧的症状已经开始消退，面色再度苍白。
于是折腾整日后，赶着医院下班前，总算是把出院手续给办了。
临近黄昏时分，骆向带着猫和周复走出医院，刚好是晚高峰，路上车水马龙。
周复换下病号服，穿回了骆向给带的居家休闲装，浅色的衬衫加牛仔裤，他身高跟骆向也就相差几厘米，但到底稍显瘦弱，穿上后也显得衣服松垮。
配上他霁月清风的气质，骆向怎么瞧，怎么觉得之前的长褂适合他。
倒不是说不好看，只是看着更嫩了些，像个还没出大学的大学生，连眼睛里都是涉世未深的干净。
天色渐晴，夕阳如血。
绚烂夕阳投映在他苍白面上，徒增一抹艳色，于眉梢眼角处便好似开了朵极艳的繁复花朵。
这么一瞧，骆向便觉着其实周复有那么一部分，是他喜欢的类型，也是从未遇见过的。
干净。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一直看不懂周复所求，因为他就像没所求一般，哪怕是对于这些案子，都好像是天经地义，而他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那四个字——为了活着。
大概是骆向的视线过于专注，周复终于回过头，半面脸在阴影中，整个人的神秘气息再度上升。
他开口，声若镀了层冰蚕丝的丝竹。
“骆先生，看什么？”
要是平时，骆向肯定开口就是一句“看你啊”，但在跟周复澄澈的视线对视后，他如鲠在喉。
“没什么。”他收回视线，单手持百鬼录，便准备拦出租车，“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那鬼不知道藏在哪，无从找起啊。”
“回店里。”周复不假思索地应声，旋即添了两个字，“招魂。”
骆向刚抬起拦车的手，便蓦地顿住。
他听说过有某种邪术秘法，可以帮人暂且续命，但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再招一次魂，周复搞不好会直接猝死。
他抿了抿唇，旋即道：“非要这样？”
“嗯。”周复颔首，他轻声道，“想要化解鬼魂怨气，须得知怨从何来。”
骆向神色一暗。
他这么说，是不想要伤那个鬼？
原本只要将其找出来斩杀即可，可周复却要化其怨气，便是要超度那东西了。
霞光倾泻而下，映在那双漆黑深邃的眸中，骆向没再开口，抬手拦下了出租车。
骆向捞起黑猫跟周复一起坐在后座，报了地名。
一路上格外沉闷，连司机大哥都几次想要开口，却始终没吱声。
直到纸扎店门，周复先一步下车，骆向却被司机叫住。
“小伙子啊。”
骆向一顿，回头瞧向中年司机，他面相平庸，是个糙汉子，稍显犹豫地道：“跟男朋友吵架了？那孩子脸色不好，你俩又从医院出来，小情侣凡事让这点，有啥过不去的？”
白久耷拉着耳朵，在心底叹息——这哪儿是吵架不吵架的事，完全是周复单方面作死啊。
骆向却是一惊，他挑了挑眉，从善如流道：“这不陪他回家了，不过您怎么看出他是我男朋友的？”
这仨字还有点好听，骆向心里美滋滋。
司机耿直笑道：“我见多了闹别扭的小情侣，你们俩大男人还有啥说不开的，在一起都够不容易了，可不能任性。”
同性此时仍然不那么容易被接受，何况司机这个年纪的人，对同性恋三个字避之而不及的更多，甚至认为这是病症。
这司机大哥倒是让骆向刮目相看，他还是头回遇见，当即顿了顿，下车前郑重地吐字道：“谢谢。”
一半是因为这大哥的那句男朋友，另一半则是因为他的理解。
萍水相逢的善意最是不易，也最能触动人心。
骆向将猫放下，跟着周复进店，满屋子的丧葬用品平生诡异感。
他见周复又开始准备扎纸扎的东西，便自觉地在一旁落座，翻开百鬼录继续寻有关于那个黑鸟的信息，同时随口问道：“用纸扎招魂？这次招谁？”
“嗯，招朱颖，问清楚怎么回事。”周复手脚麻利地动起手，神情格外专注。
两人各干各的，却分外和谐。
蜷缩在地上的白久瞧着这场景，油然而生些许悲凉感。别的不说，他俩这么一瞧还真有些登对，竟然颇有老夫老妻的感觉。
可惜就快阴阳相隔了。
骆向翻看着书页，心却始终在一旁的周复身上，耐不住性子开始找话题，“秦宴多此一举带走姜欣干什么？之前不是说不管这事儿？”
“不仅如此！”白久瞬间站起来炸毛，委屈地开始控诉，“老骆你是不知道啊，那混蛋拿周复威胁我！”
周复静默不语。
人家小两口唠家常，他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骆向冷瞥了猫一眼，他跟周复说话，这电灯泡非插什么嘴？
但听闻秦宴威胁白久，他眉头皱的更紧，若有所思道：“不对啊，老秦这做的不地道，还有点不对劲。虽说交情也就那样，那也不至于连威胁都用上了。”
先被陆衍之威胁一通，现在秦宴也来插手，骆向不得不怀疑冥府目的何在。
“就是啊，他是不是故意找茬啊？”
白久清亮的青年音掺杂着委屈，跟他软萌的外表分外和谐。
“也许这件事，与冥府无关。”
周复终于淡声开口，他低目安心做自己的纸扎，又陷入沉默。
骆向也随之沉思。
总觉着周复话里有话，与冥府无关？
也就是说这事儿是秦宴自己的主意？他脑子被门夹了吧？
月升日落，清辉月色洒进了寂静满室。
周复的纸扎竣工，是个随手扎的童女，便照例上色描五官，又将纯黑的羽毛塞进了纸扎手中。
骆向放下手中的百鬼录，准备为周复护法，连白久也站起身，室内顿时弥漫严肃气息。
熟悉的招魂步骤开始，店中便骤然沉冷下来。
待招魂咒止，纸扎的五官赫然变幻，继而露出一张遍布惊恐至扭曲的人脸来，他张口便道：“救我！救我！她来了！”
骆向和周复面面相觑。
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