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昨夜多波折,晨曦起时,渌水茶庄照常开店,只是平日里便懒散的骆老板今儿窝藤椅上,一副萎靡不振之态。
白久蜷成团,忧心忡忡,“老骆,你这……是不是发烧了?”
骆向扶着额头打蔫,懒懒地应了声:“知道就知道,非说出来干嘛?”
他这烧退一会儿就又来势汹汹,昨夜被那混蛋搞没了不少阳气,这么一来不过是个小感冒,却拖着越发严重起来。
白久欲言又止,心中可谓是纠结万分。
他知道这两天骆向跟周复一起睡,也听说第一次之后总会有点小问题……例如发烧。
纠结半晌,他终于忍不住探究之意,用格外暧昧的语气停顿了数次:“那个……你们俩是不是……嗯嗯嗯?”
“没有——”
骆向拉长音果断地否认,他恨不得拿折扇拍死这猫,哪壶不开提哪壶,不如炖猫。
还那个,还是不是,他妈的昨儿抱人睡一晚上都没得逞。
憋屈着呢。
于是白久骤然松了口气,用前爪拍着自个儿胸脯,连声道:“那还行那还行,我还以为你这么没出息,让周复那白生生的小男孩给那什么了呢!”
骆向顿时打了个哆嗦,咬牙切齿地吼了句:“去你大爷的!你看我什么时候当过0?”
他确实是个纯gay,也不介意在下面,可要是被周复这种小美人压,怎么想怎么别扭。
白久冷笑一声,半点不怂地揭他老底,“是是是,你没做过0,你根本就是个老处男。”
可不难分高下,根本就是个没夜生活的老男人。
店中静默了片刻,而后传出带着浓重鼻音的震声怒吼,惊得天花板上复古式吊灯都晃了几晃。
“滚——!”
——
与骆向相反,风少婷倒是一夜好眠,早早便神清气爽地出去上班,却并不知道自个儿肩头站着个灰色的小麻雀。
由于魔物尚无下落,出门前,骆向曾叮嘱她今夜仍需留宿。
整日店里顾客零星,时至傍晚时分,骆向的药没断,烧却是断断续续,一会儿接着一会儿地小睡,梦境也纷杂不断。
一会儿瞧见小时候,一会儿又瞧见周复。
清雅如莲的男人被浓稠黑雾包裹,最终在黑雾撕扯下支离破碎,血雾漫天。
场景转瞬即逝,最后便是黑暗中,一束光洒下,映在那满身茶白的男人身上。
向来出尘清澈的眸子此刻似弥漫粘稠浓郁的黑,虹膜瞳孔呈现腐朽般的纯墨色,唇角正翘起一抹诡谲的笑。
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
分明是周复的脸,那眉眼间的气质却截然不同,骆向一眼就能看得出那不是周复。
“你是谁?”
骆向声冷彻骨地质问,心头却觉着空落落的。
明知是梦,明知是假的,可看见这个鬼样子的周复,他还是打心底里的慌乱。
岂料对方唇角诡谲的笑越发扩大,却始终未语,周遭黑雾倾泻而出将那抹茶白裹入其中,不过顷刻间,又是先前的场景——周复被撕裂在那片黑雾中。
骆向甚至能感觉得到温热的血洒在脸颊,嗅得着粘稠腥甜的血腥味。
“周复!”
一声惊呼,骆向赫然惊醒,险些从藤椅上掉下去,他眼中还是未散去的惊慌。
他扶着扶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头却是越发无措。
自小而来,他的梦便会偶尔通灵,但绝不会梦见同一个场景多次。
这是他第二次梦见周复,骆向隐隐觉着,也许这不仅仅是个梦那么简单。
骆向偏头瞧了眼店中放着的落地钟,不看还好,一看更觉不妙。
表针指向——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也就是说风少婷已经下班一个多小时,人此刻却不知所踪,店中死寂一般的安谧,显然周复也还没回来。
骆向立马顶着头重脚轻的不适感,掏出手机先拨出周复的号码,片刻,对面传来机械性的女音提示——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内。
说不准还在地府,打不通也正常。
骆向自我安慰着挂断电话,继而又拨给了风少婷,结局如出一辙,仍旧不在服务区内。
这下骆向没法自我安慰了。
巧合这种东西出现的概率远远比意外要低得多,他当即挂断电话唤道:“老猫!起来干活!”
一只白色的小爪子从柜台后伸出来,白久露面瞧着阳气萎靡还发着烧的骆向,颇为怠惰地打了个哈欠,看似是刚睡醒的模样,“咋?终于要去医院了?”
“去什么医院,去学校。”
骆向匆匆忙忙套上风衣外套,顺手抄起手机,结果还没抬步,手机铃却响了起来。
他低头瞅了瞅,是周复打来的,接通后对面传来周复极为罕见的语速加快,“骆向,你听我说,茶庄有我留下的结界,一时半会还算安全,待在茶庄哪都别去,我知道他是什么了。”
说话间,骆向一只脚已经迈出了茶庄,他顿了顿,忖量着现在缩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很快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试图将他扯拽出去,骆向毫无反手之力,电话里也传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听不清周复的声音,骆向眼疾手快将手机丢回去,同时对门口的白久喝道:“别出来,在这等周复回来。”
被强行扯拽出门时,他眼前的场景仿佛打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扭曲而又模糊。
唯一的感觉是摔在地上的真实痛感,骆向闷哼一声,却也不敢任由自个儿趴地上,立马强撑着疼爬起来,低声自语:
“妈的,造了什么孽老胳膊老腿要受这个罪来。”
还未到而立之年的骆向很自然地将自己当成夕阳红老人,这话若是被跳广场舞的大妈听见,可能会让他见识一下中老年人的战斗力。
等他从地上爬起来时,顿时怔愣住,只见满大街仿佛太平间似的倒着大批人,他上前将最近的一个大爷翻过身,指腹摁其颈动脉上。
还好,还有搏动,是活人。
骆向收回手起身,连续试了几个,满大街都是活人,看似……都像是睡着了。
他伫立在一处空地,眸色沉沉望着遍地睡梦中的行人,他们仿佛是在路上忽然间睡过去,骆向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牛逼?闹出这么大阵仗,真不怕地府追究啊。
正沉思着,一缕幽幽的茶香忽而混入空气,苦涩随回甘浮动,骆向顺着茶香来源瞧过去——正是自家店。
是洞庭碧螺春,雨后的新茶。
骆向回身就进了自个儿店里,绕过屏风,便瞧见坐在茶桌旁正煮茶的人,以及被丢在椅子面上的黑猫白久。
“居然是你。”骆向吐出口灼烫的热气,眸底却渐凝冷意。
煮茶的女人只露侧脸,唇角的笑意温文,风少婷偏过头,一举一动与先前大相径庭。
“不不,三个小时前的风老师还是风老师。”
声线也是风少婷的,可这语气却截然不同,带三分笑意,七分嘲讽。
骆向便认出眼前的人不过是个借用风少婷肉身的家伙。
一点都不端庄持重。
腹诽之余,骆向眼瞧着她行云流水地倒了茶,坐在茶桌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洞庭碧螺春,是我家乡的茶。”
骆向瞬间便想到那个买茶的男人,顿时嗤笑出声,大大剌剌往对面一坐,顺手捞起了白久确认他还活着,似是随意地道,“好本事啊,早就来我店里溜一圈了。”
骆向再次感慨他的直觉实在是准。
当时就觉着这人不对劲,可好,是真不对劲。
坐在对面的风少婷面带笑意,端着茶轻抿时,眼底便流露出一丝迷茫与怀念,她轻笑道,“放心,对付你还不用下毒。那小鬼差太天真,居然以为小小的结界就能护住你。”
“所以你是打算解释一下,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骆向也不矫情,他发着烧又摔了一跤,此时可谓狼狈,端起茶吹了两口便饮下大半。
“他们啊。”风少婷的语气漫不经心,似乎根本未放在心上,“在睡觉啊,在做梦,整座城市都在做梦,不过是噩梦,就像你刚刚一样。不过我很好奇,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对上风少婷探究的神情,骆向岿然不动地冷静道:“大概是运气好。”
虽然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什么东西,但骆向却很清楚自己,古神血脉可没那么垃圾。
不过片刻,风少婷也了然笑道,“也对,你是渡灵者,身负古神血脉,难怪能从噩梦中挣扎醒来,不过也毫无意义。”
“哦?是吗?”
骆向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翻掌便取出还未开刃的精悍匕首,威胁似的缓缓摩挲着刀鞘,挑眉又问,“只要杀了你,外面的人就会醒过来吧?”
“勇气可嘉。”
风少婷全然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好整以暇像是看戏般,似笑非笑:“如若是平时,我便真要忌惮你几分。可你运气不好,这几日来连失阳气,纵使有古神血脉又如何?这些年我对你们家族有所耳闻,郑家,嗤,改个姓氏便想粉饰太平,真是天真。”
对方不着边际的自语让骆向心里的问号一个接着一个。
改姓?他不跟郑姓莫非还有内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