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罕见的针锋相对,但骆向并不打算退步。
他用缓慢却笃定的口吻道,“相信我,如果风老师死了,你一定也不好过。”
他不敢说自己多了解周复,很多小习惯还需要观察,但他唯一知道并且确信的一点就是——周复很善良。
周复总是想把事情做到最好,就像上一次面对鬼车那样。
无论是出于完美主义,还是他心底的善良,风少婷的死无疑会让事情不那么完美。
周复一时无言,他用乌泠泠的眸子瞧着那个寸步不让的男人,轻声道:“你说的没错,我不愿意这么做。但是有些愧疚总需要人来承担,如果这能换来更多人活下去的话,就值得。”
骆向再一次见识到了周复的固执。
哪怕是自己难受也要去做那些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用一个风少婷去换更多人的活命,作为生意人,骆向比谁都清楚这笔买卖值得。
毕竟很多事难以用对错去衡量,可是这份值得未免太沉重。
两人不免陷入僵持,周复移开视线,神情仍是云雾般的难以捉摸,“时间不多了,他还在抽取那些人的魂魄,他会越来越强,如果再迟疑下去,一定会有人死。”
“所以你一定要那么做?”
骆向又坐回了椅子上,因为发烧的缘故,他眼眶干涩的难受,整个人只想蒙起被子去睡觉。
“不。”
出乎意料的回答,骆向一时间愣住,随即便听闻周复淡声:“风老师不一定必死,前提是你还有其他的办法。我对此束手无策,如果你也是,那我会将风少婷带回冥府处置。”
他到底还是给了机会。
骆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开始犯愁,梦魇的棘手不必说,瞧这么多年来冥府拿他毫无办法,便知他不好对付。
暂且的封印根本阻挡不了梦魇多久。
这混蛋就好像只活在梦里一样,如果他不自己承认,完全不知道他借用了谁的身躯。
骆向正思忖着,倏尔灵光一闪,活在梦里?
他当即扬声,气壮山河,“谁说我没有其他办法?”
他像是做出数学题后想要奖励的孩子,只可惜还没做够得意扬眉的欣喜之态,便扶着额角一阵眩晕。
“嘶,这个头跟要炸了似的,我缓缓,我缓缓再跟你说啊。”
周复:“……”
事态紧急,非常紧急,十分紧急。
鬼差骄矜地别开了脸,算了算了,就当没看见。
好在骆向也知道不可儿戏,顶着张病容颇为憔悴地叹了口气,“梦魇在梦中杀人,我说不定也能在梦中杀他。”
周复瞬间明白了骆向的意图,颇不赞同地拧起眉,含着几分责难似的瞧他,“你想入梦?”
“没错。”
骆向干脆利落地说出俩字,刚要露出些许得意的神情,紧接着便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
也多亏了这个喷嚏,骆向终于觉着自己鼻子没那么塞,鼻音都轻了几分,“嘶,这感冒真是来的不是时候。”
周复短暂思索后,却明确地予以拒绝,“不行。”
“啧,这可是现在,唯一值得一试的法子了。”骆向伸长手臂去捞纸抽过来,语气轻松地像是去菜市场买菜那么简单。
周复都不知道他该不该敬佩骆向的心境。
“梦魇在梦中只会更不好对付,何况他手中拴着无数梦境,你只会迷失在里面。”
骆向当然清楚后果,他抬起脸,硬朗五官并未因病而显得弱气,唇角笑攀几分无谓,“我怕死,所以不会死。”
怕死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毫无贪生之意。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你知道的。”
一针见血的真实。
周复想不明白,骆向这样的男人为什么愿意为了风少婷而冒险,他曾经对自己的能力视若无睹,他想做个普通人。
但现在,他要搏命。
——
楼上两间卧室,风少婷被搁置在其中一间,骆向则躺在自己房间的床面上,自从周复到茶庄后,骆向虽然没多勤快,但房间总算是有人收拾。
骆向掌心攥着符灰,他一向不喜欢喝符水,便只攥在掌心。
周复坐在床边,修长白皙的指节束缚着红线,红线另一端宛若灵蛇,自个儿缠绕在了骆向的手指上。
“这是做什么?”
骆向抬起手,瞧着两人掌上牵在一起的红线,怎么瞧怎么顺眼。
“栓你的魂。”周复应声,又忍不住嘱咐道,“万事小心,冥府会派人来,我会帮你拦住他们。”
骆向扬了扬眉,也不顾现在非常时期,张口便道:“心都拴住了,魂也早就是你的了。”
他鲜少对周复说这些,一是面对心上人有些不好意思,二就是怕把脸皮薄的小鬼差吓跑了。
但现在他忽然想将满腹的情话都讲给周复听,一个字都不落。
话一出,果真见周复脸颊迅速攀上绯色,玉靥飞霞的模样惹得人心头发痒。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骆向真想亲上去。
偏生此刻周复瞧着他,澄澈的眸子直望过来,专注且认真的眼神似温玉柔和。
他说:“平安回来。”
骆向腾地坐起来,不由分说便在那俊俏的眉宇间落下一吻。
亲,不亲一下都对不起自己。
虔诚一吻,骆向滞住半晌,方才稍稍退开些,胸膛内的心脏几乎要破开胸腔跳出来,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悸动,仅是一个吻便足够让他回味。
他绽出个粲然的笑,显得有些贱。
“算我给你的谢礼。”
在这种事上迁就他,换了其他鬼差定是想都不用想。
但周复押上了他的信任,身为鬼差,却愿意违拗地府的命令帮忙,无论周复为的是什么,骆向都知足。
说完,他便躺回了床面,徒留周复愣愣地一动不动。
他刚刚,是被亲了吧??
房中静谧的只有彼此呼吸声,周复抬起了牵着红线的手,轻轻地覆上自己额心,方才那瞬间贴覆的灼烫温度,几乎直烧到了他心里去。
一个吻而点燃的燎原大火。
周复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无奈,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短短时日内,骆向会喜欢上他。
因为感情过于玄妙,哪怕通晓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也算不透一个情字。所以有时,喜欢不可用时间去衡量。
很快骆向的呼吸声便变得平缓,周复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艳色的红线搭在他茶白的长褂子上,似嵌入白梅内的血线。
良久,森冷入室,隐有战鼓声阵阵,周复侧目瞧向墙面处氤氲的白雾,其后身影绰绰,岿然不动地稳坐,礼貌尊称:“陆大人。”
陆衍之自白雾中迈步而出,纯黑皮鞋先现,随即便是裁剪得当的西装裤腿,站定在室内,稳重的陆大人对眼前景象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周复与骆向指间相牵的红线上,笑意滚落,带三分戏谑。
“红线都牵了,你们这是在一起了?”
“陆大人知道此物何用。”周复模棱两可地回应一句,随即便开门见山道,“梦魇一事,陆大人可否容我与骆向处理?”
陆衍之从容的表情终于出现些许变化,俊朗眉眼间的神色沉了沉,声调也跟着低了下来,“你们来解决?拿什么解决?”
因陆衍之语气中明显的怒意,其后白雾间骤然传出刀剑出鞘声,整齐划一的默契,肃杀尽显。
是阴兵。
判官大人亲自带阴兵现身捉拿梦魇,可见地府对其多重视并深恶痛绝。周复叹息不已,他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多大的麻烦?
他侧目瞥了眼骆向还算安然的睡颜,放任骆向独自入梦正是因此,他知道地府定然会派人来,旋即和盘托出,“入梦捉之,梦魇可穿梭于梦境与现实,游离三界外,但在梦中他定无所遁形。”
“荒唐,可笑,儿戏!”
陆衍之气的连着说出三个词,一个比一个加重语气,他费解似的道:“你怎么就这么由着他胡来?什么叫无所遁形?梦魇是无所遁形了,那梦里是人家的天下,连本官我都不敢随便踏足,骆向去干什么?找死吗?”
周复对此深表赞同。
陆衍之虽是地府的正神,若是梦魇在他面前,定然不是陆衍之的对手。
可反之,陆衍之跑人家的地盘内,呼风唤雨天塌地陷全部由梦魇做主时,那情况便是惊天大反转。
“他不会死。”
周复语气笃定,他抬起腕,露出指节上的红线。
“我的魂魄有地府的限制,我将骆向的魂魄与我相牵,即便他输了,也不会被吞食魂魄,只要从梦境醒来即可。”
他并非只是拴住了骆向的魂魄,因为在红线的另一端,是他自己的三魂七魄。
“啧,你可比骆向还会做生意。”陆衍之气的不知该不该笑。
利用他跟地府的交易来保护骆向,到底是心思多晦涩难猜的人才能想出这种招?
违拗地府的命令就算了,现在居然还利用起来了。
周复平静颔首,十分从容。
“过奖,烦请陆大人带阴兵回去,或是在此等骆向将梦魇捉拿归案。”
“带回去?”
陆衍之声调徒然拔高,狠声冷笑,:“周复,你以为你是谁?点兵至此你以为很容易?说回去就回去?回去可以,我不能空手回去。”
“那您可以等。”
周复从善如流地改口道。
“等骆向将梦魇交给你,你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回去交差了。”
这真的是个莫大诱惑,周复仿佛抛出一根极具诱惑力的橄榄枝。
忖量之下,陆衍之尖刻地哼了声,“你觉得他能成功?”
周复动了动指节,牵着红线稍稍绷紧,便似将二人的距离都拉近了些。
“我相信他。”
周复望向窗外,暗暗感慨,这恐怕是他这半生做过最任性、又不理智的事。